苏雁菱低叹一声,握紧了手中的药瓶,缓缓从车厢中出来了。
这是她第二次来穆王府,这大门仿佛与第一次来不大一样了。
大门修缮得恢弘气派,朱红色的油漆平整地刷在上头,正应了古人那一句“王侯拥朱门,轩盖曜长逵”。抬头一看,匾额上“穆王府”三字苍穹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大家手笔。
府里有人匆匆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引着苏雁菱入内。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廊下悬着的灯笼熠熠生光,驱散了铺天卷地袭来的黑暗,一旁的花圃之中,各色花卉争妍斗艳,绿树参天,处处都是生机勃勃之景。这些难得的奇花异草,竟能违背自然规律,在刚刚入秋的九月,开得这样好。
苏雁菱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地在牡丹淡粉色的花瓣上滑过,天冬在苏府本就是照顾花卉的婢女,这几株逆天开放的牡丹,大概也是出自她亲自照顾。她爱花本无过错,只是她入了王府,便是皇家的儿媳,先帝孝期,即便是平民百姓都不敢涉声乐,着艳服,她却不知收敛,白白地将把柄送到他人跟前。
引路之人见她停了下来,也不敢再走,只呆呆地站在一旁,苏雁菱蹲在牡丹跟前,她有心救一救那无辜的孩子,可怎救?她尚且都自身难保,哪里还能保全旁人?可若真依了太后的意思,又何忍?她闭上眼,尝试着得片刻的平静,可心底那些繁复的思绪,密密麻麻地朝她涌来,让她无片刻的安宁。
心中烦闷,手上不由使力,只听“咔嚓”一声,那水葱般的指甲嵌入牡丹的枝叶间,将它拦腰折断。
引路那人大惊失色,以为苏雁菱不喜欢这反季的牡丹,吓得慌忙下跪叩头,“王妃娘娘恕罪。”
苏雁菱站起身来,心下却是凉薄一片,宫中之时太后一句话便能将她吓得叩头请罪,不想出了宫廷,在这王府之中,她竟也成了掌管他人生死之人。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平和,“我什么都没说,你慌什么?”
那人重重地磕了个头,战战兢兢道,“方才见娘娘掐断那牡丹,小人以为娘娘不喜欢这些。”
苏雁菱摇摇头,“哪里会有女人不爱花的?”她从花圃中间穿过,回到原来的路上,闷闷道,“只是这花却错了季节。”
她也不愿再去追究这些牡丹,扶了那人起身,“带我去见天冬。”
天冬显然是才从睡梦之中被叫起来的,她穿着宽大的衣裙,长发未绾未系,面上亦是不曾施半点粉黛,见她走入大堂,忙起身施礼。
苏雁菱拦下了她正要跪下去的身子,道,“自家姐妹,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天冬小心翼翼地出声,“不知王妃姐姐深夜到来,有何要事?”
苏雁菱思及来意,惨淡一笑,刻意引开了话题,“我还是更喜欢,你管我叫小姐。”她若还称她是小姐该多好,她未曾入穆王府,不曾怀有身孕,便也不会···成了牺牲品。
天冬一时红了眼眶,说什么自家姐妹,原来王妃心底,还是将她当做婢女来看待的,“小姐···”
苏雁菱屏退两边的侍女,肃了神色问道,“天冬,你知错吗?”
天冬忙跪下请罪,“天冬知错,天冬不该与殿下那样,更不该以侍妾之名入了王府,小姐···”她膝行几步上前,拽着苏雁菱的长裙饮泣,“小姐,天冬知错了,先生对天冬救命之恩,天冬却行此错事。”
苏雁菱低头打量着她,如若她是遭了刘玢的逼迫,如若她有心要逃离此处的苦海,或许她还能帮她争一争,“刘玢逼你的,是吗?”
天冬以为她要问责,磕头如捣蒜,“小姐,殿下力气那样大,我实在挣扎不过啊,小姐。”
苏雁菱问道,“那你想留在王府吗?”
天冬一时间没有听清楚,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苏雁菱从袖中掏出了药瓶放在桌上,神色冷然,“我放你离开,吃了这药,离开王府,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天冬不自觉地护住自己的小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姐,您是要杀了我的孩子?”
苏雁菱咬咬牙,狠心道,“不是我要杀,是他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天冬的面色渐渐变得焦灼而不安,昏黄的烛火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与彷徨,她紧紧地抓着苏雁菱的长裙,哭喊道,“不···小姐,伤害小姐的人是奴婢,惹怒小姐的人也是奴婢,可孩子是无辜的!小姐,让奴婢生下他,而后,奴婢甘愿受死,求小姐放过这孩子。”说着又要叩头。
苏雁菱紧拽着她的手腕,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她的眼里有着对往事的沉痛与对如今处境的无力,“我可以放你走,可我根本无力保住你的孩子!”她俯下身,与她四目相对,沉闷道,“天冬,你想活着,我也想活着。”
天冬尤为不解,“为什么?他是穆王的孩子,是皇帝的侄儿啊!”
苏雁菱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她的心底积压着对穆王长久以来的不满与怨愤,今日又加之以太后的绝情,一切的情绪终于在天冬纯澈而干净的眸子中决了堤。她气得浑身颤抖,“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便是穆王孝期失德。穆王年轻,来日可以有很多孩子。可他的名声,只要他背上了不孝的名声,就是一辈子的事!”
天冬身子一颤,瘫坐在了地上,眼中的希冀亦是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她抬起眸子看着桌上的药瓶,忽然直起身子将药瓶拿在手里。心底的委屈一点点地涌了上来,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她可曾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依着艾叶的话,给穆王送了一壶水酒,她一不曾勾引,二不曾下药,是穆王强占了她的身,她入王府,也是穆王下令,她所做的,不过是知晓一切不可抗力之后,渐渐平静下来,试着去接受这一切罢了。
她甚至尝试着去喜欢穆王,哪怕她晓得,穆王肯正眼瞧她,不过是因她与王妃长得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哪怕她晓得,穆王从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心思郁结的时候,她就想啊,最多就是嫁了个不爱的人罢了,用一辈子的情爱来换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对她这种过惯了苦日子的人而言,值!
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她是欣喜的,她知道,他是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心上的。而她腹中的这一个小生命,适时地填补了她生命之中的那一块空缺,往后余生,纵使没有穆王的情谊,她也可以抚养这孩子长大,看着他,从襁褓婴儿,长成小小的幼童,再长成少年人英英玉立的模样。
只是,她没有想到,皇家的颜面高于一切。她也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穆王犯的错,后果要她来担,要她腹中的骨肉来赎罪!
她嗤嗤地笑了两声,一把拔下了药瓶上的软木塞,将药丸吞了下去。
苏雁菱心有不忍,“天冬···”
天冬摇摇头,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小姐,您知道吗?那日我发觉自己有孕,我那样的高兴,我想,纵然穆王不会对我有情,可我有了这孩子,我的日子便有了盼头,不论男女,他都能支撑我在王府之中熬过数十个春秋···”
她嘤嘤的啜泣不止,“小姐,天冬没有读过书,也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小姐能不能教教我,此事,我真的错了吗?有些东西我逃不开,挣不脱,我便只有接受,我接受这一切,让我自己好过一些,真的错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了紊乱的呼吸,“我只是想好过一点啊!”
苏雁菱说不出话来,穆王与天冬的事,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过问,也就不知道这其间的利害,她只是站起身说道,“我去请御医。”
天冬却仰天大笑,她的全身都激烈地颤抖着,仿佛失去了水源的鱼一般剧烈的挣扎着,半晌,她止了笑声,对苏雁菱说道,“小姐回去吧!小姐在我这里,我却是小产了,传出去会被人说闲话的!”她一手捂着小腹,一手将药瓶递给苏雁菱,“我不会告诉旁人小姐给了我这药的。”
苏雁菱再不忍去听她话语中的绝望,逃似的离开了,“你保重。”
车夫依然在外头候着,苏雁菱知道他是太后派来监视的内侍,也不多掩饰,径直将药瓶递给了他,“任务已完,不久便能传来消息,公公拿去回禀太后吧!”
那内侍接过药瓶塞入腰带之中,“娘娘上车吧,送娘娘平安回府,才是奴婢的任务。”
曲府中,云洛已是等她许久了,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小姐回来了。”
苏雁菱点点头,顺手倒了水一饮而尽,又问道,“芷蔓呢?睡了?”
云洛道,“小姐忘了?芷蔓姐姐午后从街上回来便失魂落魄的,晚饭前便出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苏雁菱有些恍惚,仿佛这时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于是道,“等她回来我问问她。”
云洛关切道,“小姐看上去很是劳累,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小姐泡个澡,解解乏吧!”
苏雁菱扶额坐在桌边,既不应允,也不反对,她想起太后临行的嘱托,穆王长子,需是嫡子,可她却一点也不想有穆王的孩子。即便抛开歧扬的关系她也是不想,穆王拿她当听话的玩具,她痛恨穆王,这样的情况下,要什么孩子,生个小玩具下来给穆王玩玩吗?
云洛瞧她忧心忡忡的神容,也不好多问,权当她默认了,正打算出门提来热水,却听苏雁菱说道,“云洛,你去我娘的药房里找找,有没有藏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