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拆桥
安平君2020-01-24 12:004,550

  苏雁菱醒过来的时候却发觉如今早已离了苏府,身体好像随着波涛起起伏伏,大概是身在船上或是马车上。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发现并未绑着,便想挣扎着起来。

  船舱里静悄悄的,只点了一支红烛,光线有点暗。一边的桌旁坐着两个人,两人皆身着黑色夜行衣,一人蒙着脸,分辨不出容貌,另一人便是苏礼诘,双腿蜷曲着,背靠船舱而坐,脸上灰扑扑的,也不知沾染了什么东西。

  苏雁菱想了想,还是不要就这样暴露了,于是依旧合眼躺在原处。

  一时静默。苏雁菱也不知合眼躺了多久,几乎都要睡过去了,那蒙面人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问道,“她说过,是让你在船上等她?”

  苏礼诘的声音有些嘶哑,“是。”

  蒙面人摇摇头,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瓷碗,金贵的日子过久了,这样的苦日子过起来竟也别有一番滋味,至少,这些碗筷,都那样鲜活而富有人气,不像宫里头的那样,雪白的瓷器虽是好看,却像是高高在上的瑶池珍品,少了烟火气。

  他无奈地笑了,“这种话,她敢说,你竟也敢听!”他将眸子转向苏礼诘,“你在我那妹子身边那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

  苏礼诘一时惶然,“殿下···”

  公主答应他的,只要他杀死苏家师徒,她便能放他自由,也会将紫苏的骨灰归还,从此启朝一切谋划,皆不再与他相干!今夜这船正是约定杀了苏家人后,交易的地方,公主她怎能失信?

  蒙面人嗤嗤地笑着,“阴魂啊,你还真是,傻得可爱!”

  苏礼诘说不出话来,眼下离约定的时间过了至少半个时辰,公主此番,大概真的同往日一样,只是说来唬他的吧,可他却傻傻的当了真。为了这所谓的自由,他亲手将歧扬打成重伤,害师妹落下悬崖,亲手调换了歧扬更改的账簿,更是亲手将那一柄剑刺入义父的身体。

  他是大启皇族贵胄训练出来的杀手,可他也是人,也有心。他岂会不知前来扬州的三年时间里,义父对他的关爱与教导,师妹对他的敬爱与陪伴,紫苏对他的敬仰与爱慕!

  那些昔年的温柔与情愫仿佛爬上了云端,微风起,顷刻间便是咫尺天涯,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点点的远离。心底很疼,却是疼得无比清醒。

  他将头埋在双臂间,暗自饮泣,义父,我那一剑刻意偏了三分,您可千万要好好的。

  蒙面人也不去管他,墨蓝色的眸子溜溜的一转,瞥见一旁的苏雁菱,笑道,“呦,醒了?”戏谑意味十足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苏雁菱也不再装,用手撑着甲板坐了起来,“什么地方?”她揉揉太阳穴,方才那蒙面人一掌,下手着实是重了些,“你把师傅怎么了?”

  苏礼诘沉默不语,那蒙面人却是接了话,“他把令师烧了。”

  苏雁菱咬牙切齿道,“畜生!”

  她几乎是不可置信,自三年前遭难,师傅便成了时时处处教导她、照顾她的长辈,他精通文武,怎么会,怎么会救这么去了!心脏扑扑地跳着,几乎要冲破胸前骨骼与肌肉的保护,冲出胸腔来,那样烫,也那样疼,和她滚落到面上的泪是一样的温度,是灼热的痛!

  她疾步冲了上去,“他是你义父!是你义父啊!”

  苏礼诘冷声道,“我不需要。”

  苏雁菱在他跟前站住了脚,紧紧拽着他的衣襟,“那你需要什么?”她容色深沉,恨恨地瞪着他,“你只晓得任务,只知道杀人!师傅错信了你,将你收为义子,紫苏更是错看了你,就此命丧黄泉!”

  苏礼诘那死寂一片的眸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波澜,他反手捏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会知道紫苏?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苏雁菱怒极反笑,“你竟也有在乎的人?”她放肆地大笑,“我还以为紫苏白白被毒死了呢!”

  苏礼诘顿时面色惨白,本是想站直了身体,脚下却是虚浮无力,手本能的往桌上一抓,震落了烛台,他整个人却也随了烛台滑倒在夹板上。

  那蒙面人捡起烛台,依旧静静地坐在原位,看好戏一般地看着二人。

  “苏礼诘!”她从一旁抽了剑便往他身上刺,可真待那剑要落在他身上之际却又下不了手,他到底是她的师兄啊!她在苏府的三年,那将近一千个日日夜夜,陪她读书、陪她习武,拿着胭脂水粉来哄她开心的,也只是这一个师兄。

  苏礼诘却淡漠地开口,“我就这么坐着让你刺你都不敢,真是没出息!”

  苏雁菱丢了剑,跪在船舱中,一时间泪如雨下。

  苏礼诘轻嗤一声,冷漠地将眸子转向别处,却是怔怔地定在了一旁,那丝丝燃着的火苗是什么东西,为何会沿着一条棉线燃烧,那棉线又是什么东西,为何会越烧越短?

  他恍惚间想起藏身的地窖之内,那淡淡的硝石和硫磺的味道,与他问及此事之时,公主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说什么杀完最后两人便放他自由,他只道是公主失信于他,岂料岂止是失信,她更是要杀人灭口,她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他!他于公主,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过河拆桥,弃卒保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礼诘顿时惊起,一手拽了苏雁菱,一手牵起蒙面人,跌跌撞撞地就往船舱外赶。

  苏雁菱心中厌恶,犹自挣扎着,“苏礼诘,你放开!”她的声音渐渐转向尖利,抛开了世家千金的矜持和涵养,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你这六亲不认、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你给我放开!”

  三人在船舱外停了脚步,苏礼诘的手指冰冰的,不见半点活人的温度,这也是苏雁菱第一次在他眼中见到如此落寞的神色,他靠着船舱站着,终于决定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抛下残魂的冷血,戴上了苏礼诘温厚的面具。

  他甚至想着,若是他不是为大启效力的阴魂,而真的是一个无父无母遭人欺辱的故人,被义父收留,该有多好!

  冰凉的手指拭去了她眼中的泪,如往年无数次的温和相待,他低声说道,“别哭了,师兄没有保护好义父,可雁菱啊,师兄希望你能好好的!”

  苏雁菱不明所以,一时间竟不能分辨他的立场。

  苏礼诘将苏雁菱推到蒙面人怀里,“殿下,我师妹便交给殿下费心了。”

  蒙面人眼里似乎有着诧异,苏雁菱看向这两人,一人带了惊奇的眸光看向对方,另一人却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似乎要去迎接什么重要的仪式。

  苏雁菱怒斥一声,“苏礼诘!”

  苏礼诘却是静静地看着蒙面人,“好好对她,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苏雁菱不解,却是软下了声音,“师兄?”

  苏礼诘轻轻一笑,趁他们二人尚在迷惑尚未回神,直接伸手将二人生生推入河中,冰冷的河水逐渐漫过了身躯,一股股带着凉意的液体灌入苏雁菱的口中,哭不得,喊不得。她四处挣扎妄图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却也是无有着落。猛呛两口水后,身体旁好像有着什么,将她拉到了身边,逐渐浮出了水面。

  还未曾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猛地听闻身旁那人说道,“快吸一口气!”

  苏雁菱茫然不知所措,几乎是在一瞬,那人又携了她沉入水中,耳畔好似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即便是在水中亦是听得清清楚楚,后腰上似是撞上了什么急速流动的东西,震得生疼,身旁的水流流动愈发的奇怪,原本冰冷的水中竟逐渐有了些许暖意,她愈发奇怪。

  苏雁菱缓缓在水中睁开眼,一时间见得眼前水面上火光漫天,方才的船只已是四分五裂。原来,那一声巨响,是爆炸声···可这,师兄呢?他推了他们二人下来,他自己呢?

  她睁大了双眼往四面八方看去,却始终漆黑一片,他···果真走了吗?随着那一声爆炸声,永远的离开了。

  蒙面人带她浮出水面,她咳出一大口水,身体逐渐不再有水中的沉闷,四处都是船只的碎片,巨大的冲击之下,原本大块的船板早已成了一小块的木片,船板都已碎成这般样子,何况是人!即便他武艺超群,也是无可避免的。

  她的面色苍白的吓人,嘴角渗出一丝鲜血,方才被爆炸时分的气流冲击,纵然有水流作为缓冲,她也是伤的不轻。

  蒙面人将她勾在怀里,开始往岸边游去。

  岸边却早有人等候接应,见蒙面人前来,纷纷迎了上去,“殿下,船只已是备妥了。”

  蒙面人咳了两声,揭开蒙面的黑巾,他坐在岸边的台阶上拧着衣裳上的水,毫不避讳地对着人咒骂,“贺兰筠这混账东西!”他咬牙,“今日之仇不报,我就管她叫姐!”

  贺兰筠···苏雁菱昏昏沉沉地躺在台阶上,心底却极快地思量着,师兄听命于此人,今夜也是她要他来取师傅的、她的命,这船也是她准备的,她若要安置炸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忽然之间,她有几分想笑,笑师兄的天真,笑师傅的错信,更是对贺兰筠刻心蚀骨的恨意,对这不公世道无情的嘲讽!好,很好,贺兰筠,这一笔账,我迟早会来算的。

  那些你给予的伤痕,那些痛楚,那些耻辱,我迟早会加倍奉还!

  那些你所在意的,所热衷的,我迟早会毫不留情地夺来,毫不留情地践踏!

  她含糊地睁着眼,眼中的世界却已不是很清楚了,只隐约见得模模糊糊一片,仿佛笼了一层白雾一般,什么都看不真切。

  蒙面人的侍从还在催促着,“殿下,还请殿下快些,这么大的爆炸声,定会有人前来查看的。”

  蒙面人这才站起来,仿佛已从短暂的休息中恢复了体力,他疾步登上船只,又指着昏睡过去的苏雁菱吩咐道,“这个麻烦也带走!”

  那日晚间,扬州城中爆炸声起,刺史连夜率人前往查探,却只见船只残骸,既不见血肉尸身,也不见逃生的百姓,沈泠深感疑惑,于是令精通水性者,下河打捞。

  沈泠在河畔盯着人捞尸体的时候,又收到了艾叶的报案,苏府遭遇刺客,又起大火,如今大火已灭,园子里却出现了七具焦尸,仔细盘点了救火的家奴,正是少了整整七人。除却如此,府中先生、小姐皆不知所踪,连商陆都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

  沈泠匆忙赶往苏府的时候,仵作早已到了,只是尸表碳化严重,他也只能简单验出七人皆是被火场浓烟活活呛死,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沈泠糟心地摆摆手,让他去义庄细细解剖,正要对艾叶问上几句,却有一捕快递上了一条灰扑扑的鞭子。

  艾叶一见便浑身颤抖,“这···这是小姐的七节鞭!”

  沈泠大惊,“你确定?”

  艾叶顿时泪如雨下,“是,这是先生送给小姐的兵器,小姐不会离身的!”

  沈泠压下心头慌乱,安慰道,“先别急着哭,按理说你家小姐不会纡尊降贵地前去救火,何况,若这尸体之中有你家小姐,数量便先对不上了。”

  他让捕快将鞭子收好,“一切等验尸结果出来再说。”

  艾叶哽咽道,“都烧成那样了,还能验出什么来!”

  隔天仵作便送上了结果,七具尸体,有一具女尸,一剑封喉而死,其余六具中,有四具死因与之相同,另两具皆是一剑穿心,其中一具腰腹间还有创口。

  这下子沈泠坐不住了。

  他对贾师爷吩咐了几句,便带上被烤的漆黑的七节鞭去了金陵叶府。

  清和听他说明原委,见了那鞭子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姑娘的东西,是姑娘贴身携带的!”他失了主意,抹着眼泪去拉沈泠,“沈大人,怎么办,怎么办啊!”

  沈泠亦是拭泪,“还能怎么办?我让人把她送回来,总不能客死异乡!”

  清和哭得涕泗横流,忽然冲上去拦着他,“不能去!曲将军和曲夫人好容易才盼到女儿回来,如今这样,你让他们怎么受得了?”

  沈泠无奈地喊他一声,“清和,我瞒得住吗?”

  清和吸了吸鼻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沈泠叹了口气,终是不忍,道,“那等我把整件事查清楚了再说吧!”

  三日后,苏府的案子尚未有多少进展,可河里却真捞起了破碎的尸块,沈泠令仵作尽力拼接一二,随后却发现这尸块之中,出现了两只右手,两只手皆是一般,皮肤粗糙而黝黑,掌心布满了老茧。

  沈泠捂着心口,再一次清楚地体会到,自己这一生的路,怕是要走到头了。

继续阅读:第十六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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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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