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小声嘟囔,“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离落厉声呵斥,“清和!”转身便又去安慰叶歧扬,“公子···”
叶歧扬并不与他们计较,只是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总该学着去接受了,可是,我还是不相信她已经不在了。”他的声音蕴了浓重的哀愁之意,飘飘忽忽的,带着经年的思念与情意,闻之便让人心碎,“阿勋说,她会等我回去娶她的!”
青州的大雪已是停了,可寒气依旧铺天盖地,比下雪时分更甚,连营帐内燃着的火盆都无法驱赶。叶歧扬接过离落送上来的一盏热茶,一口气灌了下去,他看着帐外雪地上折射起来的光亮,心底却有着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沉寂了下去。
恍惚间,好像是昭王声嘶力竭的嘶吼,“叶兄,你冷静,千万冷静!我答应你我帮你去查!煜王说我只需在青州呆一个月,我回去之后,我帮你查!”
那时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已完全不知道了。只是隐约记得,最初听闻那噩耗之时,脑子一片混乱,满心的不可置信,亦是满心的怨愤。昭王和离落说了多少劝慰之语他不知道,清和抱着他的腿哭了多久他也不知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失去她了,已是彻底地失去她了。
可他,生不能同她话别几句,死都不能扶上棺木,送她一程。甚至他身在军中,连为她大哭一次,大醉一场,放纵一回,都是不能够的!
他的心思渐渐转向悲恸,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费尽地喘着气,离落见状,忙上前抚着他的脊背顺气,又急急对清和说道,“去伙房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清和拔腿就去了。
离落见他的呼吸已渐渐平稳下来便停了手,低低叹了一声,“公子就是思虑太重,不曾好好歇息,两年前在扬州受的伤这才落下了病根!”
叶歧扬捧着热茶静静啜着,眉眼温和而沉静,“穆王经验不够,又不听劝,我若撒手不管,让大越的将士白白去送死吗?”
离落低下了头,毫不客气道,“您也不听劝!”
他愤愤地想着,伤后休养了一个月不到就开始操劳,一直到如今都不曾好好歇息过,全然把白先生的劝告当成了耳旁风,也难怪天一冷就会呼吸不畅!
他走去一旁,将碳火挪到了叶歧扬脚边,“公子,苏姑娘也是不想看到公子日夜伤神的。”
叶歧扬低声道,“我明白。我会永远记着她,但我也会好好对待自己,不会让她担心的。”
说话间,清和已端了药进来,他凑近叶歧扬,小声说道,“公子,昭王殿下悄悄来了。”
叶歧扬神色一振,忙道,“带他进来!”
昭王裹了一件织锦皮毛斗篷,却依旧带了一身的寒气,一入内,便急着脱了斗篷,靠在火盆附近烤火。
他搓着双手,又跺了跺脚,絮絮地说着,“这一路可冻坏我了!越往北走越冷,这鬼天气,若是在外边呆一夜,非得冻死不可!”
他抬头瞥见叶歧扬手中的药碗,双眉便蹙了起来,“怎么?病势又反复了?”
叶歧扬仰头喝掉了最后一点汤药,道,“不碍事的。”他的眼里有着一丝希冀,急切地问道,“这样急着连夜前来,可是查到了什么?”
昭王接过清和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方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他温声道,“消息倒是不急,我问你,苏姑娘在景嘉三十年前后可曾受过腿伤,伤及骨头的那种!”
叶歧扬细想了想,道,“没有。”
昭王顿时面露喜色,“你确定吗?”
叶歧扬道,“两年前她一直在我府上,再往前或是往后,她在义父身边,我自然也时常让人盯着,若真有这样重的伤势,我岂会不知?”
昭王抚掌称快,“太好了!”他以眸光示意离落,离落得了令,便转去了帐外,见并无旁人靠近后才重新折回营帐。
昭王这才徐徐道,“叶兄,你听我说,去年在苏府的七具尸体,我挖了那具女尸的墓!如今肌肉已是腐化,只剩了白骨。那具女尸,生前左腿胫骨有过骨折,看颜色,受伤时间大概是死前一年,也就是景嘉三十年前后。”
叶歧扬一双眸子清亮若水,透着满心的欢愉,“她没死?”
昭王点了点头,“尸体中没有苏姑娘,应该是的。”
昔年的愁云顿时一扫而空,他的心底失而复得的喜悦一丝一丝地荡开,茫茫然不知所以间,却有另一份忧愁悄悄涌上了心底。
那她去哪了?
昭王苦恼道,“只是,我没有找到苏姑娘去了哪里。消失了一年多,如今曲府又出了这样大的事,她怎会连个面都不露!”
叶歧扬依旧断然坐着,细细思索着往日之事,渐渐地,那些在战时忽略掉的一星半点的痕迹,终是逐渐串联了起来。
他思索道,“阿勋,可还记得,去年你初来来军营之时,私下与穆王商谈的人吗?”
昭王在营帐里待久了,额前已是有着汗水一点点地沁出,他沉吟片刻,“贺兰驰···”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恍惚间忆起当日贺兰驰离去之时面上的愤愤之色,“若按他出逃的时间细算,的确是对的上。你怀疑是他将苏姑娘关了起来?”
叶歧扬扶额,“往日是我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可如今细想,若真是有关战局的商谈,他为什么不敢当着众将的面?再者,商谈过后,穆王也不曾对我们透露过商谈之事,哪怕是一星半点!我曾问过他,他却让我管好我自己,不该过问皇家之事。”
他的语气渐渐转向凌厉,“我原以为,是贺兰驰在金陵摸到了一些宫闱旧事,以此来要挟穆王,只是穆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该出兵便出兵,毫不手软,毫无顾忌,我便真的以为,是贺兰驰的筹码不曾威胁到穆王。”
他捏紧了拳头,重重敲在桌案上,“如今想来,贺兰驰的筹码,未必不是雁菱!”
昭王思索片刻,道,“穆王只是将苏姑娘当做替身,并不怜惜,自然是不会因为她而不顾青州战局的;而当日贺兰驰拿苏姑娘威胁穆王,屏退众人,只怕是担心你与穆王结盟,非但暗中派人解救,更会在战地上设局,他便应对不了了!”
他叹了一声,“此等揣测,合情合理。”
叶歧扬心中一沉,若揣测成真,她岂非已是在启朝关了十三个月了!忙吩咐,“离落!”
离落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他掀帘而出的时候,却见帐外已站了一个人,身着玄色窄袖蟒袍,白玉腰带间悬着一柄佩剑,右手却是按在剑柄上,目眦俱裂,像是随时都能拔剑的样子。
离落一惊,旋即朗声叫他,“穆王殿下。”
穆王稍稍从盛怒之中回神,一把推开他,冲入帐中。
穆王厉声呵斥,“本王竟是不知道,叶大人在背后,这样关心本王的王妃!”
叶歧扬本就恼他趾高气扬、刚愎自用,如今更是添了可能隐瞒雁菱被俘之事,也不给他好脸色,“你的王妃?穆王殿下可别忘了,你抢的是谁的妻子!”
昭王冷静道,“穆王殿下既然听到了,本王也就直说了。”他上前一步,隔开了剑拔弩张的二人,却也盯着穆王,一字一句地询问,“敢问殿下,苏姑娘是否真在启朝?”
昭王在金陵呆了一年,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多少都会与金陵权贵有所交集,何况煜王悉心教导,如今他虽说不上是圆滑处世,至少说话却不似以往一般冲了。
他看着穆王苦大仇深的表情,只轻轻笑了声,“殿下不说也不要紧,反正,叶兄让离落去查了。”他的目光在二人间逡巡不已,沉声道,“只是与其等来日查了出来伤了二位和气,不如如今殿下坦言相告,若真是在,二位不妨联手相救,也好过终日猜···”他停了停,重新思索了措辞,“也好过如今的模样!”
穆王咬牙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擅入军营!”
昭王面上客套而虚假的笑意顿时收拢,眉眼间重新晕染上一分清寒,“穆王殿下,有道是,祸从口出。”
穆王终是没敢同他们二人彻底撕破脸,只是冷声说道,“好,本王告诉你!她在,她确实是被贺兰驰关了起来。本王,也没有理会贺兰驰的交易。”
叶歧扬浑身一震,心头怒火顿时如地底岩浆一般升腾而起,他一手捏紧剑柄拔剑出鞘,直逼穆王而去。
却听“哗”的一声声响,昭王随身的短剑快速自剑身上划过,干脆利落地将剑锋给逼了回去,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叶歧扬颤抖的双手,飞快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如何把苏姑娘救出来才是头等大事!”
转身又对穆王,“穆王殿下,不知,可愿联手?”
穆王轻哼一声,“便是救出来了,她也只能是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