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州临近边疆,大牢里关的不是战俘,便是长年游走在两朝之间发些国难财的人,对于这二者,从来都是严密看管的,前者是严防有人营救,而后者本身就是遭人深恶痛绝的,官府自是不会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
苏雁菱抬眼瞥了眼一炷香前才巡视过的狱卒,又默默地闭了眼,专心回忆方才阴魄教给她的一套剑法。
阴魄翘着一条腿,百无聊赖地躺在稻草上,嘴里还叼着根草。一双凤眼灵巧地转了转,却忽然怔住了,他痴痴地盯着一整面墙壁上唯一一个用于透气的小窗,忽然咧嘴一笑,欢快地站起身来,对着墙壁疾行两步,而后向上一蹦,双手正扒住了小窗。
苏雁菱被这声响惊动,诧异地转过头来,更是吃惊,“阿魄,你在做什么?”
阴魄欢喜道,“岚姐姐,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苏雁菱知他年少时为习武吃尽苦头,时常因练不好剑式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因此于他而言,自然界再普通不过的山水风光,日月星辰,都是喜欢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了,你快下来!”
阴魄咧开嘴一笑,便从墙上蹦了下来,他浅浅地笑着,“岚姐姐,我跟你说,外边都是白色的一片,月亮出来了,雪地上都反射着月光,可好看了!”说着情绪却低落了下来,“要是能出去该多好,这样大的雪,最是适合打雪仗了。”
苏雁菱沉吟道,“我关在此地是局势所迫,可你呢,你怎么···怎么也被关了一年多,你师傅还是不肯放你出去吗?”
阴魄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期期艾艾地“啊”了几声,终于想出了个天衣无缝的说辞,他叹了一声,沉闷道,“我若不答应师傅去刺杀,他是不会放我出来的。”
苏雁菱想起早先他所说要刺杀之人是谁,立刻闭了嘴。
阴魄佯装不曾发觉她的异样,依旧笑嘻嘻地问道,“岚姐姐,我方才教你的剑法,你想得如何了?”
苏雁菱方要答话,狱中却是来了人,她记得,那人是贺兰驰的部下,一年前贺兰驰前来狱中示威之时,候在外边的几人中,便有他。
“睿王请姑娘移步刺史府。”
牢门外一队人马,带着明晃晃的刀枪,苏雁菱心中嗤笑,什么请,分明是逼,逼着她前去见他。也不必想,她便起身往外走,身后却听闻阴魄低低的呼喊,“姐姐···”
苏雁菱微微转头,勉强挂起一丝宽慰的笑意,出了这门,她也不知,还有多少机率能活下来。一年多的幽居岁月与世隔绝,战地音讯全无,她已全然不知,睿王此次突然回来,究竟是因着打了胜战,打算丢弃了她这颗无用的筹码,还是吃了不少亏,打算放手一搏,再次试图拿她去牵制大越。
可无论是那一种,于她来讲,只有一个下场!
要么,被杀;要么,先杀贺兰驰,之后被杀!
身后牢狱沉重的大门已是缓缓的关上了,苏雁菱抬头仰望天际,终于又见到了一丝清明的月光。只是,长久的阴暗,竟是让她有几分不适应这种折射起来的光亮。
道路两侧,是长长的两条白雪,顺着街道顺延着,一直延展到了看不见的前方,而道路中央,在这人来人往的夜里,残雪早已污秽不堪,不复当初的洁白了。
“姑娘请吧。”
那人将她塞入了马车,这才又招呼众人,“走!”
不多时,便是刺史府。
府中匆匆迎出来两名侍女,带着她便往府里走。
府里的路弯弯绕绕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向了什么方向,那侍女却忽然在一间房外止了步子,“殿下有令,请姑娘再次稍作梳洗,他随后便到。”
苏雁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怎么合身的棉衣。
已是记不清穿了多久了,大概是入冬上身之后就没再更换过,黄白色的棉衣已渐渐脏成了煤灰色,袖子上、腰上已破了好几处,向外冒着蓬松的棉絮,味道也有些酸酸的,并不是那么好闻。头发也早已油得不成样子,腻腻的结在一处,哪里有往昔半分神采?
侍女见她低头,也是尴尬地笑了笑,忙推开门,“姑娘请吧!大冷天,泡个澡也暖和些。”
屋里一片氤氲雾气,只有一个侍女拿着一篮子的花瓣往浴桶中撒,见她前来,忙起身迎了出去。干净整洁的棉衣悬在一旁的屏风之上,皂角放在一边,像是贺兰驰并未有什么别的意思,当真只是可怜她长久不曾沐浴,才特地吩咐侍女的。
苏雁菱不由蹙了眉,这贺兰驰,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侍女见她神色有异,忙上前询问,“姑娘,怎么了?”
苏雁菱渐渐收敛起方才的诧异,温顺得像只小猫,乖乖地听话,任凭侍女替她沐浴梳洗。
贺兰驰啊贺兰驰,我倒要看看,你究竟玩的是什么把戏!
洗净了身上污秽,又理清了长发,铜镜中容颜依旧,端的是风姿绰约,绝代风华。只是关了这一年多,大部分时候都是食不果腹,脸已是小了一圈,一双漆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再不如往日一般明亮,璀璨若星辰,反倒是愈发像千年的寒潭,深不可测,寒气逼人。
右手轻轻在缺了指节的小指上滑过,她原以为,四年前因刘玦而遭遇的一切,是她这一生中的大灾大难,却不曾想,竟还有一个关卡,险些毁去一生。
她闭着双目养神,任侍女在身后替她打理着湿漉漉的长发。却忽然听得急促的叩门声响,侍女忙跑去开门,随后又是稳稳的脚步声,敲击着覆了毯子的地面。眼前的镜中很快映出了一人,容颜依旧,似乎这十三个月的沙场光阴没有在他面上刻下丝毫痕迹。
贺兰驰。
只是他却并没有要她性命的意思,只是拿起妆台上的桃木梳,替代了方才的侍女,一下,又一下地为她梳理着身后的长发。
梳子与头皮间尖锐的触碰顿时让她清醒,可他就这样淡然地站在她身后,她一时间也说不出是畏惧还是憎恶,竟是半点都不敢动弹。
苏雁菱心底暗叹一声,直骂自己没用,眼前有这样多的簪子,而身后便是一手掌控她生死之人,她只需拿了簪子,假意给自己戴上,趁其不备,猛地刺入他的咽喉,他的性命,便能轻而易举地结束在她手中。
可她···她竟是不敢。
非但不敢动手,甚至连将他推开的勇气都没有。
或许,这十三个月,这些还算是太平的时光,早已磨去了她的棱角,她的恨意,早已一点点地消磨在了岁月无形的时光之中。只留了畏,只留了惧,只留了人在危险时刻害怕的本能,要她一点点地在她所恨的人面前表现出来,丢尽了颜面!
恍惚间,忽然想起两年前她想留贺兰驰为“客”的缘故。
囚禁猛虎,剪其利爪,拔其尖牙,再日日美酒佳人,将他磨得半点雄心壮志都不剩下!便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般,只会叫,只会闹,纵然会再有害人之心,却无半分害人之力。
她自嘲地笑了笑,自作自受!
贺兰驰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人,忽然道,“也许本王不该将你捉了来。”他沉痛道,“战俘之痛,本王经受过。”
苏雁菱实在想不出他今日来的意图,于是也不对他客气,“殿下的意思,是也会将我关上十八个月?”
贺兰驰却道,“你会骑马吗?”他轻轻地笑了,唇角向上勾起,乍看之下,竟也会让人生了一种恣意少年郎的错觉,他含笑道,“将门之女,应该会的吧!”
苏雁菱浑身一震,生怕小心翼翼掩藏的秘密被人堪破,旋即却又冷漠道,“将门之女?高攀了。”
贺兰驰对她的否认并不诧异,只是道,“你不是曲墨函的义女吗?”说着扯过一旁的斗篷披在她身上,俯身拉起她的衣袖便往外走,“本王带你出门走走。”
他的面上平静如水,不见半分不悦之色,加之城中始终安逸,苏雁菱心里直打鼓,难不成这战役是启朝胜了?那歧扬···
可细想,却又逐渐释然。贺兰驰至今都留着她,不就是担心有朝一日抵御不住大越进攻,想拿她当个筹码吗?若这场战役真是启朝获胜,贺兰驰何必再留着她?
贺兰驰带她去的地方是马厩,养了四五匹膘肥体壮的马匹,贺兰驰抬手摸上其中一匹黑马,那黑马便凑上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他温和道,“挑一匹吧,我带你出城走走。”
苏雁菱蹙眉道,“你不怕我跑了吗?”
贺兰驰大笑,“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他静静地将目光转向她,“你若真能在雪地上掩去踪迹,我便放了你。如何?”
苏雁菱沉默不语,目光了无兴味地在马匹上扫过,最终指了指最边上一匹棕马。
贺兰驰笑了一声,“眼光不错。”他解开套在马匹上的缰绳,将马牵了出来,递到她手上,又轻轻地揉了揉马鬃,补充道,“是三哥的战马。”
苏雁菱险些一个趔趄,当年她杀死贺兰骞,是当着这马的面啊,如今竟会选到它,果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强装镇定道,“去何处?”
贺兰驰牵了黑马,翻身而上,道,“带你出门走走,关了你一年多,也该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