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试探着去摸了把马鬃,见它依旧温顺,不由稍稍放心,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殿下抛下青州战局,反倒与我在此赏雪,倒是好兴致!”
贺兰驰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凑上来,拍拍棕马的背,语气怅然,“何况,本王若是不懂得自己放松,怕是也没命活着回到大启。”
苏雁菱也没空理会他不知何时起的伤感,只是翻身上马,勒了缰绳便朝外走,“去哪?”
贺兰驰道,“你想去哪,都好。”
苏雁菱一怔,旋即勒紧了缰绳,转过头去问他,“我的大限到了吗?”
贺兰驰亦是有些恍惚,他愣了片刻,旋即失笑,“怎么会?”他驱马上前,与她并肩,“本王要杀你便杀了,怎会这样假惺惺的?”
苏雁菱低声道,“我知道刘玢从来都没有将我当一回事,他也当面拒绝了你,可你,为何还容我活了一年多?我这种没有利用价值的俘虏,不早该杀了的吗?”
贺兰驰笑道,“你想死吗?若真的想,本王便成全你!”
苏雁菱狠狠瞪了他一眼,冷下了声音,“不想。”
二人出了刺史府,策马而行。
积雪未融,四处都是皑皑一片洁白,月光皎皎,将满地的白雪反射得明亮而纯净。北风起,吹乱了夜空中凝聚的几片云彩,露出点点疏星,亦模糊了远远的天河。
马蹄踏在残雪上,发出冻雪破碎时分特有的簌簌声响,贺兰驰马鞭不停,狠狠地抽在马匹上,苏雁菱忽然生了一种念头,不如就趁这机会逃掉吧!可转念却又作罢,她没有武器,也出不了城,何况,这雪地上的足迹,是最致命的线索。
贺兰驰却带了她来到城门下,扬声对守城军士吩咐,“开城门!”
城门缓缓地开启,又缓缓地合上了,苏雁菱看着身后的城门,心中滋味难辨,仿佛连身上的寒冷都感受不到了,贺兰驰竟带她出了城,为何,他到底打得什么如意算盘?
二人所到之处却是一座梅园。
贺兰驰勒了缰绳,接过守园人手中的灯笼便要来拉苏雁菱,“过来看看。”
苏雁菱却从另一侧下马,冷淡道,“殿下请吧!”
梅园中显然是鲜有人来,一地素净的白雪,尚未沾染半分污浊,纯洁的白雪覆在花瓣之上,掩盖了花朵的本色,却掩盖不住满园清淡的梅香。
苏雁菱轻轻抖落了枝桠上的白雪,那浅淡的绿色簇拥着几缕鹅黄,傲雪凌霜,绽于枝头,恍惚间,是那年宁王府的梅园,有箫、有舞、亦有人。
她低头叹息,宁王啊!他是最不该死的人。
贺兰驰手持灯笼,静静地站在一旁,“苏先生最是雅致,以前在苏府,没少过踏雪寻梅的日子吧!”
眼前明亮的雪色已是有些刺眼了,她转过头去,低低地说道,“可我回不去了。”
贺兰驰浑身一僵,她的确是回不去了。
苏启昀生死未卜,苏府如今乱得一塌糊涂,名存实亡,青囊馆更乱,苏启昀的那些弟子,一个个的想着脱离师门,自立门户,若非总有几个忠心的,若非现任刺史明里暗里处处相助,青囊馆,怕是早已倒了。
而曲府,更是惨烈,宫人的设计,刘玦的作死,他的辅助之下,满门忠良,无一幸存!
可除了她,旁人就能回得去吗?
往年他虽勤奋刻苦,却也从未逼迫过自己,可自三哥走后,他诸事不顺,总觉得头顶仿佛悬着一柄斧子,随时都会掉下来,砸在他头上。败北、议和、质子,他的路,也并不好走,随时都可能丧命的强压之下,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成长起来。
他也回不去了啊!
回不到捧着兵书与夫子争论哪个阵法适合哪种地形的时候,回不到拿着一柄剑与同窗过招的时候,回不到抱着三哥的腿嘤嘤嘤撒娇的时候,更回不到被母妃抱在怀中,牙牙学语的时候。
有夜间的冷风穿树而过,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忙低下头去擦眼睛,这风真冷啊,还带着冰渣子,将他的眼睛都吹疼了。
静默之中,他“呼”的一声吹熄了手中的灯笼,原本在园子各角的烛火也渐渐地灭了。
一时间只存了满地的白雪,幽幽地反射着空中皎月的亮光。
苏雁菱大惊失色,厉声呵斥,“贺兰驰!你搞什么把戏!”
贺兰驰的声音却自不远处传了来,同样的,带着愤怒与慌张,“苏雁菱,你滚哪里去了!立刻给本王滚回来!”
苏雁菱顿时不出声了,心在胸膛之中“砰砰”直跳,她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辨认出他们来时的足迹,蹑手蹑脚地溜了出去。
贺兰驰既已将她带出了城,老天既是送来了这一阵风,那她便要好好把握,至于雪地上的足迹···暂且不管,能跑多远跑多远!
她没遇上什么阻碍便跑出了园子,扭头便见那两匹马正拴在门前,心中更是庆幸不已,总算,能逃出去了。
园中传来贺兰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苏雁菱,你别耍什么花样,听见没有!”
苏雁菱在园外平稳了呼吸,悄悄解了棕马的马缰,却不料那棕马却对她闹起了脾气,在她抓着缰绳上马之时,人立而起,一声嘶鸣,原停在一旁的黑马亦是呼应同伴,长啸一声,生怕主人不来似得。
苏雁菱一时不曾抓稳,重重地摔了下来,她捂着摔疼的手臂,紧张地晕出了一层冷汗。颤抖的双手却是死死地拉住缰绳,她再三尝试,始终不得上马,反倒引得二马时时嘶鸣,仿佛呼唤着它真正的主人。
苏雁菱生怕贺兰驰从园中出来,本想拔腿就跑,可又怕她跑不过战马,于是心一横,又解了黑马的缰绳,从发间取下两支簪子,一马一支,任它们受痛跑远了。
她紧张地看了眼园子里边,见依旧无人出来,顿时松一口气,拔腿就跑。
贺兰驰对园门外的嘶鸣声恍若未闻,只是跌跌撞撞地在梅园中走着,一直到那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从门口飞了回来,“殿下。”
贺兰驰顿时止了步子,从腰间掏出一支火折子,将灯笼引燃了,“她走了?”
阴魄点点头,“恩。不过,她没有骑马,三殿下的马一直闹,不让她上去。”
贺兰驰扶额,道,“你去大越大营走一遭吧!大冷天的,若真在林子里过一夜,怕是她也冻死了。”
阴魄却并不急着走,只是歪着头,静静地看着贺兰驰,“殿下,您是不是喜欢岚姐姐?”
贺兰驰淡漠地扫她一眼,冷哼一声,“胡说八道!”
阴魄不解,“那您为什么一开始就将我关在岚姐姐身边啊?”他撇撇嘴,语气之中尽是不可置信,“还让我盯着她···嘿,是想让我帮殿下照顾她吧!还有如今,殿下不是想方设想地要放了她?”
贺兰驰毫不客气地一个排头敲下去,“你闭嘴!”
阴魄嘿嘿一笑,飞快地翻出园子,追着足迹去了。
贺兰驰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走去了守园人的屋子避寒,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曲府遭难之际,他将她绑来了琅州,让她免于灭门之痛,如今对战愈发激烈,他又主动将她放了回去,让她免于她沦为牺牲品。
这算不算是救了她两命?
他的步子渐渐有些轻快起来,可心却又很快沉了下去。别傻了!刘玦与内宫之人里应外合本就是他一手促成,还有如今放她回去,呵,不过是一箭双雕,想弄死些他一早就想除掉的人罢了,谈何相救!
那他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像当年父皇考他的一个问题一样。
“若有一人,不择手段的利用旁人,是正是邪?”
“自然是邪。”
“可若他利用旁人是为家国大事,是为抵御外敌呢?”
“这···儿臣不知,还请父皇赐教。”
父皇却没有说话。
他也想了很久,始终不得其解,正如如今这般,他到底是正,还是邪呢?
灯笼放在了一边,他走进简陋的小屋中,倒了一杯热茶来喝。心中道,管他是正是邪!小爷没有因为战事牵连无辜之人就对了!至于那个替斩的女子,本就是死囚,早死晚死不都是一样的!
苏雁菱在茫茫雪地上疾奔。不过与其说是疾奔,倒不如说是缓行,城外郊区的雪很厚,一脚踩下去便没过了脚踝,加之雪夜茫茫,四维尽是无边的古木,根本辨不出方向,她凭着一腔孤勇贸贸然闯入林中,不过走了片刻,便觉头昏眼花,四肢无力,手脚又麻又痛,几乎要失去感觉。
她扒着身边的树木,一棵一棵地挪了过去,纤纤十指皆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出了血,她却恍若未知,迈着绵软的腿,缓缓朝着一个方向挪动着。若不想就此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或是被重新抓回去,那就只有跑,离开琅州,走的越远越好。
回去扬州,回到金陵,回到师傅的教诲之下,回到爹娘长姐身边。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朝着什么方向,更是不知走了多久,渐渐地失去了仅存的力气,卧倒在雪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面颊滚落,一滴滴地滴落,她慌慌张张地伸手抹去,头脑亦是开始有几分昏沉。
贴身的小衣已是被汗水浸透了,在这天寒地冻之中显得格外冷,她不适地动了动,似乎想脱离浑身上下冰凉的汗液,却终是徒劳无功。
纤长的睫毛扇了扇,终是无力地闭上了。
恍惚间却是很熟悉很亲切的杜衡清气,很轻柔的爱抚,触过她面容,又有着什么湿润的东西,落在面上。这样被人照顾的感觉,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成为掌上珠,手中宝的感觉,很久都没有过了。
这个梦,很长,很安心。
好吧,既是生活无望,既是在梦里,能得些许的温暖,那便睡吧,好好睡下去,别再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