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魄躲在大越大营不远处的树上，看着叶歧扬已悄悄将人带进了营帐，这才放松地打了个呵欠，转身走了。
阴魄自此次越启交战便来了琅州，素来浪惯了，城外的道路也摸得熟，不多时便重新拐去了梅园。他悄悄推开守园人的小屋，“殿下···”
贺兰驰正裹着斗篷在屋里烤火，“送回去没有？”
阴魄点点头，“恩。”他挪到火盆边上，烤了烤自己冻僵的手脚，“那姓叶的可心疼了，抱起来就不肯撒手！”
贺兰驰眉目不动，可话语中的喜悦却怎么都按捺不住，“这丫头回去了，本王的目的便也到了。”他转身对着阴魄，“我们也该回去了！”
阴魄却是犹豫，“殿下···”
“恩？”
“您的马，不见了···”
贺兰驰瞠目结舌了半晌，他咬了咬牙，“这死丫头，下次别犯在我手上！”他颇为无奈地打量了一眼漏风的小屋，叹了一口气，“那在此地将就一晚吧！”
阴魄狠狠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去铺床。
贺兰驰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处，感受着火盆上滚滚的热浪，神思却再次飘得远了。
阴魄铺完床，“蹬蹬”两声甩掉了脚上的靴子，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贺兰驰忽然轻轻叫他，“阿魄！”
阴魄从棉被中探出一个脑袋来，“诶，殿下有何吩咐？”
贺兰驰神思恍惚，“你说，这古往今来，太平的时候，功劳是当权者的，可战乱的时候，受苦最深的却是百姓，为什么史书上没有他们的传记呢？”
阴魄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
贺兰驰接着道，“甚至连个缩影都很少见到，这样后世的人，怎么会晓得民生如何？”
阴魄思索道，“可天下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百姓，若真要一一记录，只怕史官的手都断了，都记不过来吧！”
贺兰驰霍然起身，语气愤愤，可眼中却是大片的茫然，“那女子呢？当权者从来都是男性，可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把女子作为牺牲品，什么和亲，什么远嫁，甚至帝王的妃嫔若被他人看中，便只有一条白绫，可这关女子什么事呢？”
阴魄把嘴埋在被子里，在贺兰驰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个呵欠，已是过了子时了，他也实在困得厉害，可殿下是怎么了，今日怎么尽说这样奇怪的话？他双眉微蹙，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大概是···若男人去嫁男人，有违人伦？”
贺兰驰愣了愣，而后将目光转向他，字正腔圆地对他说了一个字，“滚！”
阴魄瘪瘪嘴，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哦。”
贺兰驰解了斗篷压在阴魄的棉被上，忽然笑了，“你才多大我就跟你讲这些，我也糊涂了。”
“殿下···”
贺兰驰坐在床边，并无安睡的意思，他静静道，“只是，阿魄，你可知道，这世上除了男女之爱，还有很多别的感情的。”
“什么？”
贺兰驰坦然道，“叶歧扬也好，苏雁菱也罢，若他们没有站在与本王对立的立场上，也许他们能与本王成为知己。”
阴魄大为吃惊，“啊？”
贺兰驰笑道，“睡吧！”只是，他们如今却是站在了对立面，无论孰是孰非，无论谁正谁邪，他们都是该处心积虑地设计着对方的。
阴魄这等年纪，显然还不曾经历过这样复杂的事，他迷茫地眨了眨眼，便又重新将脑袋埋到被子中，安安稳稳地睡了起来。
贺兰驰静静地看着他，面上渐渐收尽了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阿魄啊阿魄，本王能护你一时，却保不了你一世，你到底是杀手出身，即便再不愿意杀人，却终归是要回到你师傅身边，给贺兰筠那王八犊子效力的！
至少，在他将他从老五手上要到身边之前，只能是这样。
翌日，新的战争尚未挑起，大越营中便听到了风声，其主帅穆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于先帝孝期擅立王妃，胸中文墨不足尚不足以支撑大局，可牺牲王妃换取越军暂时平静，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倒是做得信手拈来。
穆王捏着手中的粗瓷杯子，气得骨节都在“咯咯”作响，半晌，他一个用劲将杯子给甩了出去，“说，那贺兰驰还散播什么谣言了！”
跪在下方的苑昕紧张地吞了吞唾沫，继续说道，“殿下，贺兰驰说···说若殿下心中还有王妃半点位置，那他再给殿下一个时辰，”他飞快地叩了个头，“他今日午时便要处斩王妃！”
穆王顿时大怒，桌案上的折子笔砚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他目眦俱裂，“那姓苏的贱人活着不让本王痛快，如今她要去死也不让本王安宁！”
给他一个时辰，且不说他还不知苏雁菱究竟是被关在琅州城中还是启朝大营，即便他知道了，立刻派人去救，也是来不及的。
何况，他也没有那么想背负起一个“孝期立妃”的不孝之名。
穆王素来是个驱利之人，当不做一件事的好处与做一件事的坏处摆到了他跟前，他自然晓得，该如何选择，让自己获利更大的。
她毕竟不是阿鸢，何况也不怎么听话，相似的容貌可以再寻，可他的名声，却是万万不可沾染污秽！不认她为自己钦定的王妃，无疑是最正确的。
苑昕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往年的殿下那样温和可亲，为什么，如今殿下为何会变成这样自私自利的样子！他避开地上的瓷器碎片，膝行上前，“殿下，您真要牺牲王妃吗？”
穆王却是神色淡淡，“苑昕，本王没有王妃。太后和皇兄都还没有赐婚，本王没有王妃！”他的面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仿佛是来自无间炼狱的恶魔，带来世间鲜有的残忍与残酷，“是那个女人恬不知耻地自称穆王妃，是她死缠烂打地要攀上我穆王府！”说着竟是大笑，“她作出问题来了吧，把命作丢了她怪谁！”
苑昕倒退了一步，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殿下···”
穆王却忽的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道，“去，让手下的人注意着点，别让叶歧扬听了这消息，别让他自投罗网！”说着竟还勾了勾唇角，“本王建功立业，可少不了他的辅佐！”
叶歧扬如今自然是没注意启朝传来了什么消息，他的全副心思都在苏雁菱身上，细细地诊脉、熬药，忙得脚不沾地，可床榻上的人，却始终双目紧闭，半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昭王已是心急，“怎么还不醒？”
叶歧扬将她微凉的手掌握在掌心，眸光柔和地停留在她面上，她的面容黯淡无光，看不到一丝生气，双唇干裂，一双手瘦骨嶙峋，还有她的左手，已生生缺了一个指节。
他心如刀绞。根本无法想象，她被困启朝的一年多时间里，究竟吃了怎样的苦！
半晌，他闷闷地说道，“她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昭王停止了帐中踱步，搬了把凳子挪到叶歧扬身后，“叶兄，你想过如何安置苏姑娘吗？”
叶歧扬摇了摇头。
昭王低叹一声，“她从启人手中逃脱也算是侥幸。可曲府与苏府都已···她若得知了，该有多伤心！”
叶歧扬垂下眸子，这的确是难事一桩，即便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可若不瞒，她如今可还能接受这般打击？
他叹息道，“此事，容我再想想。”
昭王大大方方地在他身后翘起了二郎腿，“她从贺兰驰手中逃脱，贺兰驰必定不会就此作罢！你说，他之后会怎么做？”
叶歧扬沉吟道，“其一，自然是找；其二，只怕会找个替死鬼。抢在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将人斩首，扰乱我心，之后，必有大战。”
昭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不过，为使苏姑娘彻底摆脱刘玢那杂碎，何不顺水推舟，让她就此弃了苏雁菱的身份？”
叶歧扬点头，黑眸之中隐有愤恨之色，却很快消弭在漆黑一片的瞳仁之中，他道，“正有此意。”
昭王忽然道，“等她醒了，我带她回我府上吧！”
“阿勋···”
昭王垂下眼，眸中锐气于顷刻间消散无形，温和的眉目，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在佛寺中修行的岁月，“云洛素来粘人，如今苏姑娘又回来了，我也没有再留下来的必要了。”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声线柔和，“她与云洛也是故交，想来也能说得上话。”
“多谢。”
睿王果真是说话算话，日晷上的影子正落在午时，一分都还不曾偏，他便下令，斩了“穆王妃”，并遣人将被毁容的首级送到了穆王手上。
穆王不明所以，打开了溢满血腥气的盒子，登时一声惊叫，手中的盒子应声落地，里边面目全非的首级掉落出来，噜噜地滚了好远。
穆王吓得连坐都坐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他努力睁大了双眼，指着一旁的来使，愤怒地咆哮着，“拉出去斩了，斩了！把首级也给贺兰驰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