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昕早已对他失望至极,也不曾再妄想能劝说什么,直接带了人便将使者给压了出去,只是可怜那连尸首都不得安宁的女子,临去时分,他还是收起了满地滚的首级,重新装回盒子里。
穆王忽然道,“你把她留下。”
苑昕怔了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指谁。
穆王又道,“你把雁菱留下。”依旧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可声音却已渐渐软了下来,夹带着不怎么明显的哭腔,他痛苦道,“你把她还给我。”
苑昕默默不语,神色黯然地将盒子递给了穆王,抱拳离去。
穆王的手上已沾了些血渍,因他胡乱的扭动蹭到了白净的长袍上,他却是顾不得了,前前后后地将盒子摸了个遍,心底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哀和无助,他早已失去了阿鸢,如今连一个与她生的相像的女子也要失去了。
那副让他单恋了十年的容貌,那些可助他稳固地位的智谋,都失去了,都不见了!
非但如此,他还可能会背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骂名。
这种名声,一背,就会是一辈子。
往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被冷落,被轻视,被欺凌,那些冰冷的记忆仿佛冰冷的潮水,一点点的没过身体,没入口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太害怕了,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更是害怕再失去皇兄的宠幸,害怕再一次落入无尽深渊,从此看不到前途光明,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还没有为母妃翻案啊!
手中的盒子仿佛有千斤之重,直压的他透不过气来,他看着沉甸甸的盒子,又转头看着空荡荡的营帐,终于忍无可忍,放声大哭。
“殿下!”帐外苑昕的声音由远及近,飞快地奔了来,他冲入帐中,扑倒在穆王跟前,“殿下,贺兰驰派人打过来了,就,就停在大营门口了!”
穆王顿时止了哭声,他愣愣地擦去了眼泪,“他竟还有胆子来挑衅?”
他正准备下令三军迎战,忽然一个奇异的念头涌上了脑海:叶歧扬这么喜欢她,如今她走得那么寂寞,他为什么不能下去陪她?
是啊,他为什么不能下去陪她呢?那样,在军中便是他的天下了。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以迅雷之势冲破了他的理智,哪怕他心知,大战指挥权的剥夺,是众将的一齐反对所致,却依旧侥幸地认为,若是没有叶歧扬,他便是这军中真正统帅三军之人,而不是如今这样,一个空有主帅之名的绣花枕头!
他将手中的盒子丢弃一旁,胡乱在衣裳上抹去了血渍,原本澄澈的眸中已渐渐晕染了无限杀机,他看着苑昕,一字一句道,“此事,就交给叶大人吧!”
“殿下?”
叶歧扬听苑昕赶来说明此事之际,尚有不解,可大军压境也不容多想,只得饮下双倍剂量的汤药,披甲上阵。
昭王静静地看着他披上盔甲,拿上兵刃,忽然出声问道,“那替死鬼的首级为何只呈给了刘玢?”
叶歧扬正佩剑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昭王接着道,“他早该晓得刘玢对苏姑娘不过尔尔,怎会还妄想,用这假的首级去扰乱他的心神?他最该扰乱的,不是你吗?”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这个贺兰驰,在搞什么把戏?”
叶歧扬摇一摇头,“不晓得。”他戴上盔,淡淡道,“不过,不管他在耍什么手段,我都需得把戏演足了,只有旁人信了,雁菱才会安全。”
可以重新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让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昭王一时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肩部冰冷的铠甲上拍了拍,“叶兄,保重啊!”他的视线往帐中一带,调笑道,“可还有人等你回来娶她呢!”
叶歧扬浅浅一笑,最后看了眼榻上昏睡不醒的人,便转身出了营帐。
战场上是一如既往的腥风血雨,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势崩雷电。刀剑相交,血肉相夺,白花花的兵刃上沾染了猩红的血液,有如蜿蜒而上的毒蛇,吞吐着丝丝的信子,是那般的刺眼。
金鼓连天,那些刀枪剑戟的争夺之中,是两军的生死相决。飞鸟无声,群山寂寂,日光惨淡,悲风淅淅。
启军鼓声渐弱,已有溃败之势,不多时便已鸣了钲,启军闻讯,当即撤军。
叶歧扬却是杀红了眼,仿佛真是失了爱妻的丈夫,将满心的怨愤,尽数发泄在了启军之中,他的铠甲已被启军的鲜血浸染,清隽的脸色亦是溅起了点点血渍,将他衬得如同是地狱而来的修罗一般,可怖而可怜,他手握长枪,振臂一呼,“追!”
胯下战马一声嘶鸣,紧追启军而去,众将士见状,一个个更是热血翻涌,提着兵刃便冲了上去。
在越军观战台上观战的昭王见此便觉得不好,忙道,“鸣金,快,让他们收兵,别再追了!”
穆王淡淡地制止了正要敲钲的将士,道,“不必,叶大人不是莽撞之辈,今日追击想必定有胜算!何必鸣金?”
昭王顿时气急,“他今日为何莽撞你不晓得吗?”他指着穆王气得浑身发抖,不管叶歧扬今日追击是出于演戏,还是真想为被困启朝一年的人讨回个公道,这样贸贸然追上前,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他道,“你是诚心要将他逼上绝路吗?”
穆王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便有两名将士上前来,穆王道,“吵死了,压下去!”
昭王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奈他久不在军中,并不得军心,加之他武艺又不好,而军中之人大多屈服穆王威势,也不敢上前帮忙,只能由着穆王将他给压了下去,关押起来。远去时分,他声嘶力竭地朝着穆王大喊,“刘玢,你别后悔,别后悔!”
本是想上前找人的清和见此情景愣了愣,悄声退了出去。
穆王轻蔑地赏了他一个眼神,而后嗤笑一声,继续看着不远处的战场,冷冷地笑了,叶歧扬,本王给你去陪她的机会,不用客气,也不用谢本王。
叶歧扬追出去不多时便觉出有些不对,看雪地上的痕迹,启军的撤退太过整齐了,遥遥望去甚至还有士卒扛着旗帜跑的,这显然不是真的败了。他慌忙勒了缰绳,制止了跟随他冲上前的将士,他是急于为她讨回些许公道,可也不是带着众将踩入敌方的陷阱!
都尉李沛旭亦在他身边止步,奇道,“大人,怎么了?”
叶歧扬道,“启军有古怪,撤!”
李沛旭打量四维,但见一片白雪皑皑,除却大路上有启军撤军的痕迹,周遭的树林里,雪地干干净净,别说是人,即便是野兽的踪迹都寻觅不到。
他诧异道,“这四处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伏击的痕迹,哪里不对了?”
叶歧扬道,“就是太干净了。哪家的军队在败退之后,又有追兵追击之时,还能这样整齐地撤退?”他指着大道周遭的白雪,“为何会只走大道,小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李沛旭顿时语塞。
叶歧扬正下令撤军,却不想不知从何处袭来六支流矢,箭尾都拖着长长的银丝,待箭头刺入众人一旁的树木,便有身着轻甲的十二人脚踏银丝,越过皑皑白雪,径直向越军杀来。这十二人个个皆是用剑好手,武艺超群,越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多时便已溃不成军。
叶歧扬不得已,只能一边招架一边带人往一旁退避。
却是忽闻穿云裂石的一声“杀”,方才已是退兵的启军竟是卷土重来,领头那人傲然骑于马上,神色肃然,正是贺兰驰,他挥挥手,扬声传令麾下将士,“上!斩下叶贼首级,本王重重有赏!”
这一打,便是天昏地暗。
日暮渐临,满地皆是丢弃的兵甲,一片嫣红的色彩染上素洁的雪地,愈发显得触目惊心。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越军,启军,还有贺兰驰一早派来的十二个轻甲战士。
贺兰驰抹了一把喷溅到脸上的血渍,手中紧握长枪,声嘶力竭地喊着,“杀,给我杀!杀了叶歧扬,本王重重有赏!”
他处心积虑这样久,好容易才占了地利人和,他岂能这样容易就让叶歧扬逃走,岂能这样容易就放过他!
叶歧扬半伏在马背上,他血战半日早已力竭,而去年在扬州所受的伤,算是全然暴露了出来,他的右臂麻木,提枪困难,连带着胸腔都是闷闷的,透不过气。
离落用剑挡下了飞来流矢,急切地问道,“公子,可还撑得住?”
叶歧扬摇摇头,无力地回答道,“你与李都尉带人杀出去吧,别再管我浪费时间了!”
离落气急,“公子!”
“替我照顾好她。”
离落尚未作答,便见有一启朝小卒不要命地提枪刺了上来,他正待一剑劈过去,便见李沛旭一枪捅了来,直接将他身上捅出个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