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州大牢
苏雁菱真正清醒过来已是五日之后的事了。
她捂着头,视线有些模糊,身处阴暗的监牢,墙面之上布满了黏腻的青苔,好在地上还算是干燥,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并未又多少寒气,一根根木桩钉在面前,生生隔断她了同外界的联系。
她坐了起来,也不知那些人给她灌了什么药,灌了多少药,虽是清醒了,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晕的厉害。
她微微动了动双腿,顿时惊觉双脚的脚腕上已是被铐上了镣铐,镣铐之上还系了一个偌大的铁球,她扯了铁链,胸中似有怒火燃烧,到底是谁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思及最后清醒的记忆,是贺兰氏,将他带到这里来的人,是管贺兰筠叫妹妹的,定也是贺兰氏!
一边的囚室之内却是传来一阵稚嫩的声音,“姐姐你醒了。”
苏雁菱转头朝那边看去,却是一少年人,头发乱糟糟的,微微上扬的剑眉硬生生的将稚嫩的面庞衬出了几分英气,双目却是随了他的笑弯成极好看的月牙,这少年虽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是有着庐山云雾般的灵气,这等脱俗的气质,真是同阿勋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阿勋相较于他,多些妩媚;他相较于阿勋,多几分灵气。
这样相似的皮囊和气质,无端让她心生亲近,只是却不知,他是否也同阿勋一样,有着淡泊的心性。
“姐姐,姐姐,你可算醒了,”那少年急切地说道,“姐姐知不知道,你已经睡了五日了。”
苏雁菱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抿嘴一笑,双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姐姐叫我阿魄就好。”
“阿魄?”苏雁菱微微蹙眉,“是哪个魄?”
他走到相隔两间囚室的木桩前,双手抓着木桩,嘻嘻地笑着,“魂魄的魄。”
“魂魄的魄?”苏雁菱不觉有几分好笑,哪有人用魂魄的魄作名字的?
“是啊,”阿魄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傅说,我生的太过妖媚,要借着着个魄字,来镇住妖邪不近我身。”
借着名字来镇住妖邪?也不知这少年的师傅是否随口胡诌,他竟是傻傻的信了,苏雁菱忽然觉得这少年带了几分傻气。想起这么些日子以来,她被关在此处,却是不知此处究竟是哪里,便问道,“阿魄,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阿魄好奇的看着她,“姐姐不知道?这里是琅州刺史衙门。”
竟是琅州!转念想起越启两朝的战争,稍稍释然,怪不得这里不是军营,贺兰氏却将她带到了这里。
“姐姐,”阿魄细瘦的手臂穿过木栏中的空隙,在她面前晃了晃,“姐姐,你是谁啊?”
苏雁菱转过头去看他,她对启朝之人素来没有多少好感,可这少年,大概是他身上有着阿勋影子的缘故,她竟是感到一种亲切。
她轻轻一笑,“若你愿意,叫我一声岚姐姐就好。”
阿魄甜甜一笑,一排玉齿清晰可见,旋而又收敛了笑意,神神秘秘的对她说道,“岚姐姐,你是不是得罪了睿王殿下才被关了进来?”
苏雁菱大惊,睿王···贺兰驰!他不是被关在大越吗,怎么会逃出来的?他这样的人,看守的人怎能放松警惕!
苏雁菱面上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阿魄警惕地往边上看了一遭,又对她说道,“是睿王殿下把姐姐拖进来的,然后还割了姐姐一缕头发,”他指了指她的耳垂,“还扯掉了一只耳坠。”
苏雁菱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耳坠,上边果然残留着凝固的鲜血,轻轻一触,还是有些痛感。
“阿魄,”苏雁菱打断他,也许她活着,还是对贺兰驰有些用处的,比如,用她所谓王妃的身份,要挟越军主帅刘玢。她反问阿魄,“你呢,你怎会被关在这里?”
阿魄这次倒是低下了头,手臂环过面前的木桩,满不在乎的晃来晃去,半晌方才开口答话,“我···我偷了一些财物,这才···”
说话之时,他的双臂依旧不自在的摆动着,面上的表情僵硬,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天真之态,他大概也是受生活所迫,才会去偷盗的吧!忽的,啪的一声,苏雁菱看向他,原是他右臂撞上了一边的木桩,疼的龇牙咧嘴。
苏雁菱哑然失笑,拉过他的手臂,本想替他推开或许会存在的淤血,不想阿魄却是一脸的局促,连连要抽回手臂,“别动,青了可不好。”
“岚姐姐···”阿魄涨红了脸,不自然地扭动着,苏雁菱无奈,只得放了手,衣袖却被她的指甲勾了起来,顿时露出肌肤上大片大片的伤痕。
苏雁菱拽住他的手腕,不顾他的挣扎,径直撩起他的衣袖,一时间,新伤旧痕暴露无遗,一条条的血痕在手臂上交错,有些已是结痂,有些却依旧不断溢出鲜血,仅剩的完好皮肤处,却是一条条黯黑的疤痕,斑斑驳驳,格外刺眼。
新伤旧伤这般多,难不成,他是个惯偷?
可即便真是这样,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下这样的重手,是否太过残忍了一些?!
“岚姐姐,”阿魄讪讪开口,不自在地转了转手腕,双目却始终看着铺了干草的地面。
苏雁菱收回目光,猛地一怔,他的手掌中,竟是布满了老茧,这全然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手,这般的手,她分明见过,父亲是这样,师傅是这样,师兄是这样,歧扬也是这样,这分明是长年习武之人紧握兵刃而留下的茧,可阿魄···
脑海中隐约想起那晚蒙面人对苏礼诘的称呼,阴魂。而魂又素来与魄相依相持。
她试探着问道,“你是阴魄?”
“岚姐姐!”阿魄随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面颊涨的通红,“岚姐姐,我不会害你的,你不要讨厌我,不要躲着我···”
这样的反应,想必是猜对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为什么要躲着你?”
阴魄抬起头,一双眸子带着满腔的苦楚,直直的说道,“我是杀手啊!”说着眼里怔怔地落下泪来,泪痕满面,双手不觉扣得愈发紧了,“岚姐姐,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苏雁菱又问道,“阴魂和你是什么关系?”
阴魄一愣,旋即兴奋起来,“岚姐姐认得我师兄?”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道,“师兄向来待我好,可我已有三四年没见到他了,他还好吗?”
苏雁菱低了头,师兄啊,他怕是已葬身在那晚的爆炸之中了。可既是师兄待他至亲,如今他又不在了,那她便给他些许暖意吧,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她抬起头,轻声道,“他···很好。”
阴魄擦干了眼泪,渐渐恢复了之前的情绪,慵懒的靠着身后的土墙,笑吟吟的看向木栏外的世界。
苏雁菱问道,“阿魄,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才被关在这里?”
阴魄将头转向她,也不再避讳,缓缓道,“师傅要我去刺杀叶歧扬。我不肯,他便先用鞭子抽我,随后将我关在这里。”
苏雁菱顿时一个激灵。
话音方才落下,便听得门上铁链哗啦啦的响,抬眸看去时分,又是那一张清俊的面容,那眼底的墨蓝色仿佛生了魂一般,卷携着无限的愤恨袭来,却又幽幽地飘了回去。
贺兰驰笑道,“穆王妃。”
苏雁菱冷笑,“睿王殿下。”
贺兰驰却在阴魄牢前止了步子,面露吃惊之色,“呦,阿魄!你这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强忍着笑意,“又把你师傅气着了?”
阴魄顿时涨红了脸。
贺兰驰温和一笑,“别急,我得了空就去劝劝你师傅,让他把你放出来。”
阴魄狠狠地点头,言语中是无尽的欢快,“谢睿王殿下。”
贺兰驰终于在走回了苏雁菱面前,那眼底的两点墨蓝色,终于不疾不徐地归了位,“你可知穆王知你被俘,说了什么?”
贺兰驰嗤笑一声,道,“他说,他为战事鞠躬尽瘁,他的王妃,也该为战事,做出牺牲。”
这个结局,苏雁菱并不意外。
刘玢本就是那样的人,自己的本事不大,想要的东西却不少,牺牲利用起旁人来,更是毫不手软。这一战,是他初战,若是胜了,势必取得康乐帝信任,自此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他又岂会为了她这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女子,放弃他的大好前程!
贺兰驰轻佻的勾起她的下颌,摇了摇头,言语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你说你都挑了什么人啊!嫁这样一个混账玩意儿,你还不如终身不嫁!”
苏雁菱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他手上,“殿下关了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想必东西早就送了去,威胁的话也早说了,”她轻轻抚过已是结了血痂的耳垂,盯着贺兰驰,面上毫无惧色,嗤笑道,“可殿下为何今日才来向我发难呢?”
贺兰驰原本平静的面色终于翻起了些许波澜,他眸色一冷,仿佛冬日塞外的风雪一般,直给人激出一身冷汗来,“前日穆王给本王来送了信,本王也命人去查了查。”他站起身,恨恨地一拳砸在木栏上,震落了横梁上的灰尘,劈头盖脸地直朝人砸下来,“你知道如今扬州和金陵传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