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忙俯身请罪,她如今算是看得明白了,穆王的确因这一副容貌对她生了情愫,既是如此,那还是不要过多接触的好,免得往后说不清楚,她急急道,“殿下恕罪,当日应殿下相邀,实在是···实在是当时歧扬将我气得不行,盛怒之下难免有失偏颇, 如今想来,民女有夫之妇,若孤身跟随殿下前往青州,实在是不妥。”
穆王面上委屈之色更甚,嚅嗫道,“你们闹别扭,诓我做什么!”
“殿下恕罪。”
穆王并无怪罪的意思,只是怔怔地走到她面前坐下了,他用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你看着我。”他大口的呼吸着,竭力平稳着激荡难平的心绪,“我晓得你不是她,却又盼着你就是她。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倏忽间松了手,坐在地上抱头痛哭。
“殿下···”他崩溃得突然,一时间连苏雁菱都不晓得到底是哪里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更是不知该如何安慰。
穆王死死地拽着她的手,哭得气哽声涩,“雁菱,我忘不了阿鸢,我总以为她还活着,只是她气我没有保护好她,所以躲到我看不到的地方了,你帮帮我好不好?”他抹了一把眼泪,急急的说道,“假装是她,假装是她陪我几日,假装是她替我道别。我就可以彻底放下她,我就可以向前看,向前走了。”
苏雁菱在心底叹了一声,说到底,此事还是她有愧于他,若重新扮演自己原本的身份真能让他抛开过去,重新生活,也算是好事,她问道,“若我假装是二小姐,替她向殿下道别,殿下真能从往日中走出来吗?”
穆王急急地应了,“我可以,我可以的!”
苏雁菱便应了,“那···还得劳烦殿下,告知二小姐与殿下往日如何相处,二小姐的喜好,民女才能假装是她。”
穆王喜出望外,再三请求下,苏雁菱只得让南星收拾了细软,准备前往青州,苏启昀虽觉此举不妥,却也无法阻止,于是花费一夜的时间,精心准备了大批的药材,令苏雁菱以青囊馆慰问众将士之名,跟随前往。穆王目的已到,自然也不管她是以什么名义前去的。
于是第二日,苏雁菱与南星便带着几大车的药材,跟随穆王前往青州。
苑昕在众人沿途休息的时候打量着几车药材,一路小跑到穆王身边,半开玩笑地说道,“苏先生这样做,倒像是殿下去打秋风似的!”
穆王闻言,将眼神从一旁苏雁菱身上收了回来,毫不吝啬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穆王与苑昕一路上打打闹闹,偶尔也扯上南星玩笑几句,次数多了,南星也对他们卸下了心防,会说会笑,唯有苏雁菱始终端庄自持,与穆王保持着疏远的客套。
走了几日,便到了青州。苏雁菱婉拒了穆王让她女扮男装进入军营朝夕相处的要求,自请去了城郊一处客店,穆王本是不依,要另寻落脚之处,却无奈苏雁菱已付了银钱,让南星拿了随身包裹进去了。
苏雁菱原以为穆王忙于军务,不会常来,岂料穆王竟彻底不理军务,日日带她游山玩水,她也几次提起往年之事,却次次被穆王含糊带过,她心底又气又恼,却也渐渐摸清楚了穆王的心思,他不过是借着解开心结的缘由,试图将她绑在身边罢了。她这一副皮囊啊,真是不知是福是祸!
于是与南星一道收拾了东西,正待穆王下次前来,便要辞行回家。
天气晴好,却又不如往日一般有烈日暴晒,阳光温和地洒落,微凉的风吹散了天边的云彩,顺着半开的窗帷,徐徐送入室内,苏雁菱将目光从手中的书本中收了回来,转向客店外的一切。
入目的是大片的翠绿,地上的草郁郁葱葱、生长旺盛,蜿蜒曲折的河流缓缓流淌,注入远处的农田;一旁酒家的旌旗随风舒展,截住了阵阵的马蹄,匆匆过客在此停了脚步,打上一壶好酒,洗去一身的风尘。
苏雁菱摇着手中的团扇,悠悠的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锦山。去年春天在锦山的、在军营中的点滴豁然涌上脑海,心底没由来的生了无限思念,不知他在金陵过得可好,不知他眠食寒暖是否当心,更是不知,他在处理繁重政务之余,是否也同她一样,有着殷切的思念。
她忽然出声道,“南星,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南星被他吓了一跳,“啊?小姐不等穆王殿下辞行吗?”
苏雁菱摇了摇团扇,心底暗嗤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天气这样好,我不自己寻开心?何必等他?”
南星笑道,“天下之大,怕是敢让皇弟扑个空的,也就小姐了。”
苏雁菱苦恼道,“我早已将话说得清清楚楚,他托我之事,我也尽力了,只是他自己不愿面对,我也无法,我也需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
南星闻言若有所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二人从马厩中前了自己的马匹,策马前往锦山而去。虽已时隔一年,又换了季节,可锦山之上,除却气温明显的回暖,却并无多大的区别。一如既往的高大树木,如同往昔一样,在地上落满了掉下的叶片,枯黄的、翠绿的、甚至有几片带着艳丽的红色,纷纷落下,化作尘土,与脚下的淤泥混杂在一起。
苏雁菱本是想要找一找当初叶歧扬两次将她从贺兰骞手中救下之处,只是她并不熟悉锦山,也辨不清方向,只能寻着地面上明显的道路行进,几次找寻下来,便也泄了气。
南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小姐在找什么地方吗?”
苏雁菱自嘲的笑笑,“本是想找循着记忆去找,只是记不清路了,方向也辨不明白,还是算了。”
南星眨着眼睛,“那小姐可以将那地方画下来,我去问问本地人,定能找到的。”
苏雁菱笑道,“傻姑娘,本就是我临时起意,何必这样劳师动众的!况且,”她低下头,眉目晕染上一丝羞怯,“如今那地方已不重要了。”
南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却忽然睁大了眼睛,她死死的盯着苏雁菱身后的一棵参天大树,旋即又闭上眼,狠狠的揉了揉,复又向那地方看去。
她惊恐地张大了嘴,用手指着那树下,“小姐,那里···那里···”
苏雁菱奇怪地转了身看去,“怎么了?”这才发觉,那树下竟是躺了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我去看看!”她低声说道,随后便驱马上前,待走近了些才发觉,那女子根本不是身穿红衣,她穿着百姓最为寻常的粗布麻衣,本是青灰色的,可衣衫上却晕染的大片猩红的血液,她的身后,有着长长的一条滴血的痕迹,想来是她在别处受了伤,强撑着走到此处的。
苏雁菱忙下马查看,所幸她身上的伤,大多是皮肉之伤,不曾伤到脏腑与筋脉,只左腿大腿处的贯穿伤,伤势颇重。也许是苏雁菱的查探对她有着轻微的刺激,她竟是醒了,一手无力地拽着苏雁菱的衣袖,眼睛半开不闭,口中却是喃喃,“救···救我···”
苏雁菱忙道,“别怕,我会救你,别怕···”
许是她简单的几句安慰起了作用,抑或是那女子的精力不足以支撑她长久的清醒,很快便有陷入沉睡。南星壮着胆子上前几步,见苏雁菱已是从衣裳下摆扯了布条,正要往那女子伤处捆绑,不由问道,“小姐真要救她?”
苏雁菱抬手封了她周身大穴,手上动作依旧不停,“不然呢?这腿上怕是伤了动脉,若不止血,看着她失血而死吗?过来搭把手!”
南星帮着将那女子抬到了马背上,二人随即策马赶回客栈。
进了门将人放下,苏雁菱便吩咐南星进城去请大夫,可转瞬却发觉躺在床上之人面色苍白,腿上的伤处汩汩地流着血,苏雁菱一惊,方才的压迫止血并没有多少用处,按照这等失血速度,怕是进程请大夫来不及了。
她忙出声叫住南星,“南星,来不及了!”
南星顿时止了步子,转过身惨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苏雁菱勉强稳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从放在床头的香球之中摸出几颗药丸来,在茶水中化开,给那女子给灌了下去,又吩咐道,“去准备热水、烈酒、醋和纱布。”
南星应了声,急急忙忙地去了。
苏雁菱点起烛火,又从柜子中摸出了一整套首饰,这同那枚香球一样,皆是临行前苏启昀塞给她的,中空的珠花、发簪里边的粉末,与香球之中的药丸,都是里边他亲自调配的上好药材,止血的、解毒的、促使伤口愈合的,关键时刻有救命之效。
南星很快就把烈酒、醋和纱布送了上来,默默地架在炉子上煮,用醋熏整个房间,苏雁菱用水洗了手,又将烈酒喷洒在手上,这才小心地替她处理起伤口来。
烈酒触碰伤口,疼痛异常,生生的将人从昏睡中痛醒,那女子敏锐而准确地捏紧了苏雁菱的手,微和的双目豁然睁开,眼锋如刀,“你是谁?”
苏雁菱换了另一手继续清理着伤口,道,“即便疼也忍一忍,伤口很长很深,处理不好可不是简单留一条疤的事!”
那女子愣了愣,神色微动。
南星看着苏雁菱渐渐转红的皮肤,急道,“你这姑娘怎么这样不识好歹,我家小姐好心救你,你···你快松开!”
那女子怔怔地松了手,转瞬间又陷入昏睡。
苏雁菱活动了被捏的生疼的手腕,继续处理下去。
半个时辰过后,苏雁菱清洗着满手的血污,心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好,在扬州的四五个月里,功课不曾落下,不然今日这一条人命怕是救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