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想起了早先母亲说的话,一时静默无语。
陈怡珊哪里晓得她的想法,见她沉默不语,只道是她害羞,顿时更为起劲,“雁菱,你与叶大人也是这样的吗?”
苏雁菱一怔,旋即恼道,“好好的,嫂嫂提他做什么!”
陈怡珊失笑道,“你这气生的够长的!”
苏雁菱骄傲地扬起下巴,手上却不自觉地搅着衣袖,“他既是几次三番的将我一人抛下,我还想他做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了。就同师傅说的一样,我堂堂千金小姐,吃喝玩乐寻开心的怎么不会,我离了他,还不能活了?”
陈怡珊以袖掩口而笑,拿手指刮过她的鼻梁,故意去逗她,“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雁菱咬咬牙,“第一次我忍了,第二次我也原谅了,可这第三次,我再不给他甩脸色看,他怕是觉得我认定他了,此生都非他不可了!”
陈怡珊只觉得无奈,细算日子,这两人闹别扭也是十日有余了,怎么还生着气呢!她劝道,“雁菱啊,也许叶大人只是不愿能跟他涉险,毕竟他每一次离开,都是去面对未知的险情。”
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不妥,不愿她跟着涉险,岂非隐喻雁菱本事不够,关键时刻只会添乱?这是雁菱最为忌讳,也是最为担忧的!她忙道,“雁菱,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心啊!”
正说着,艾叶却是前来叩门,“小姐,金陵有贵客前来,先生请小姐过去。”
苏雁菱神色一振,金陵贵客,难道是他登门赔罪来了?呵,她这一次可没有之前那样好哄了!
她急急忙忙理了衣衫下地,却依旧忍着心底的愉悦,不肯表露出来半分,端着往日小姐的姿态,从容不迫地开了门,问道,“贵客?是谁?”
艾叶的神色有些窘迫,“这个,我也不认得。”
不认得?苏雁菱心中疑云大起,叶歧扬怎么说都是在苏府长大成人的,清和离落更是出自苏府,就算七八年不见,模样也不会大改,如今艾叶说不认得,难道来人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满心疑惑间,苏雁菱换了衣裳,跟随艾叶走到了大堂,主位上之人是苏启昀无疑,而那坐在客位的少年,一身青灰色长袍,腰系玉带,头戴白玉簪冠,穿着很是贵气。只是那少年一直背对于她,与苏启昀说话,一时间看不清容貌。
苏雁菱跟着艾叶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礼,“师傅。”
耳边随即是少年清脆而欣喜的声音,“苏姑娘!”
这声音苏雁菱倒是熟得很,抬起头来,却只见一张溢满笑意的面容,虽一开始便知来人可能不是叶歧扬,可如今确认了,依旧让她有几分失落。
她撑着一丝笑意行李,“穆王殿下。”
穆王见她神色有异,未免担忧,“怎么了?”他挠挠头皮,心底有些委屈,“诺,本王应约前来,亲自来接你前往青州,你竟这样失落!”他低叹一声,“本王真真是委屈。”
苏雁菱道,“殿下恕罪,只是没想到殿下这样快就来了。”
穆王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却是把苏雁菱吓得后退了几步,他面上难掩失落之色,却又很快如常一般带了一丝笑意,“是啊,本王如今来了。你这里怎么样,让侍女收拾几件换洗衣裳,随本王去青州玩一阵吧!”
苏启昀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插话道,“穆王殿下,请恕苏某人直言。小徒雁菱是许了人家,定了亲事的,即便殿下往日与小徒有些交情,如今也该顾着男女大防才是。知道的,是说殿下不拘小节,可不知道的,难免在背后指指点点,坏了小徒的闺誉不说,更是坏了殿下的名声!”
穆王回身对苏启昀施礼,“多谢先生指点。”他仰起头,反客为主地下了逐客令,语气强硬,“只是,小王有些话,想单独对苏姑娘说。”
苏雁菱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殿下怎能这样无礼?”
苏启昀身在扬州,哪个不曾恭敬地称他一声“先生”,还从未有过人这样无礼,简直被气得七窍生烟,只是碍于他皇弟的身份也奈何不得,只得道,“如此苏某人告退。”临去前依旧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雁菱,你该晓得分寸。”
“是。”
苏雁菱眼见师傅已是走远了,穆王依旧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由发问,“不知殿下有何要事?”
穆王这才走回原处坐下了,又笑眯眯地指着身边的座位,“过来坐下。”
“是。”
苏雁菱捧着南星送来的茶水,心底晦涩不明,她别过头,试图去忽略穆王炽热的眼神,只将他当作普通的友人一般,却终是忍不了,她重重的将茶盏放下,“殿下!”
穆王却忽视了她语气中的责怪与不自在,依旧怔怔地看着她,似是陷入了长久而美好的回忆之中,“若非当年亲眼看见阿鸢的尸首,若非早就晓得,你与她性格迥然不同,我都几乎要信了。”
苏雁菱问道,“信什么?”
“信你就是她。”
苏雁菱此刻才明白,穆王看得并不是她,而是透过她这张脸,看到了过去和他一起玩耍的明媚少女,此事说来也是怪她不好,她死里逃生,此事父母姐姐都已经知道,却偏偏,她的真实身份依旧见不得光,依旧要瞒着他,瞒着她旧日的好友。
可眼下即便告诉他真相又能如何?昔年相识相处之际她尚且不知情为何物,可再相逢,让她初尝情滋味,教她情事的人,却从不是他。他与她,是注定错过了。可既已错过,那便永远存着往日的那分美好,即便来日男婚女嫁,她依旧在心底尊他为大哥,而他的心底,大概也始终会保留着一块地方,为当初不解世事,天真纯稚的他们。
何况···也算是她的一点私心吧!毕竟与穆王有所交集的,从来都不是苏雁菱,而是曲岚鸢,承认了那一层身份的死亡,不必与他纠缠不清,也算是对他与歧扬最大的保护。
她叹了一声,“殿下与二小姐感情很好?”
穆王忽然抬起手,似乎是摸一摸她的面颊,可尚未靠近,便被苏雁菱一手推开,她半跪在地上,急急地说道,“殿下,民女苏雁菱,并非二小姐。而且,民女已是定亲了。”
穆王的手僵在了半空,神思亦是有些恍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雁菱,怔怔地问道,“与叶大人吗?”他伸出手,将她扶起来,带着不尽的尴尬与落寞,掩饰的笑了笑,“挺好的,他···他会好好待你的。”
苏雁菱低着头,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是。”
穆王却忽然上前,将她逼迫到椅子上坐下,抓着她的双手急切地追问,“雁菱,若你是先遇到的我,你会喜欢我吗?”
苏雁菱不安地挣扎着,试图从他手中挣出,无奈他的力气实在太大,始终挣脱不得,她只得暂且不动,低着头答道,“先遇上殿下也好,先遇到歧扬也罢,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我会将殿下当作兄长一般尊重,而歧扬···”
穆王听闻那“兄长”二字便泄了力,原来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人,只将他当作兄长,原来他这两年多的魂牵梦萦,两年多的苦苦坚持,不过是旁人的笑柄罢了!
他哑着嗓子说道,“将他当作夫君是不是?”他跌坐在地上掩面而泣,却忽然抬起了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委屈地望着她,“我可以知道我输在了哪里吗?”
苏雁菱摇摇头,“没有输与不输的,只是殿下不是他而已。”
“不是他···”穆王喃喃地念叨了几遍,自嘲地笑了笑,“那从一开始,本王就输了。”
苏雁菱见他落泪,心中也是酸楚不已,不由劝道,“殿下,民女与殿下不过几面之缘,殿下如今青眼相待,也不过是民女这一副与二小姐相似的容貌罢了。只是二小姐已长埋黄土,殿下即便真与她有什么情谊,也只需寒食清明三支清香一桌贡品,以寄思念,何须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天下有这样多的好女儿,殿下少年王侯,皇弟之尊,当思量来日方长。”
穆王一时无话,只呆呆地坐着,许久,苏雁菱几乎要以为他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却忽然听穆王说话,那语气飘飘渺渺,仿佛是突袭的风暴,卷走了经年的迷雾,破开一切的文饰,将血淋淋的真相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梦到过她。很多次。”穆王哽咽道,“我记得先妣说过,亡故之人入梦,是那人对活着的人仍有挂念。幽冥有路,亡魂有情,这才三更梦中相逢。我这一生两大憾事,一是无法亲自迎接母妃出冷宫,二便是当年我无能,没有将她保护好。如今虽封了亲王,可母妃也好,阿鸢也罢,都却早已不在了。”
苏雁菱叹道,“逝者已矣,殿下实在不该拘泥过去,人该是向前看的。”停一停,又道,“再者,亡魂过奈何桥,饮孟婆汤,轮回转世,怕是早已与此生无关了,殿下又何必这样悲痛,反倒是伤了自己。”
穆王扫了她一眼,苦笑一声,“你这话倒是说的凉薄了。”
苏雁菱却道,“二小姐若是在世,定然不愿见殿下这样伤感。”
穆王站了起来,长出一口气,仿佛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取道扬州的原因来,他毫不讲究地拿袖子擦了擦眼泪,拽了苏雁菱道衣袖,委屈地问道,“那你陪我几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