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落震惊道,“先帝丧仪刚过,殿下竟如此不知自爱!而且,他···他他明明知道公子与姑娘情投意合的。”
“之后呢?”
陆芷蔓道,“将军说,姑娘已是和大人定亲了。”
离落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旋即又觉得疑惑,“可他怎么会喜欢姑娘的,分明都没同姑娘说过几次话。”
叶歧扬闷闷道,“可他与岚鸢自小青梅竹马,怕是将雁菱当作岚鸢的替身了吧!”
离落顿时气得咬牙,“荒唐,这太荒唐了!”他的语气愤愤不平,“国孝家孝两重孝服在身,他便亲自提起婚嫁之事,此为不忠不孝;公子曾帮过他几回,也算是有些许交情,他明知公子与姑娘两情相悦,却硬要做横刀夺爱之事,此为不义;因为容貌相似硬要迎娶无辜女子为替身,此为负心!大越堂堂穆王殿下,竟会是这样不忠不义不孝的负心汉!”
叶歧扬此刻心里别扭得很,一方面他生怕属于他的小娃娃就这样被旁人拐走,另一方面,却又实在不愿违逆她的想法,夺去她的自由,拿为人妻的责任束缚着她。
他闷闷地不说话,转身去看庭下大片的翠色。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万物,将一切烤的滚烫,地面上泛起的重重热气,更是如同将人笼在蒸笼里了一般,热得透不过气。一旁的树上,叶片被烤的蔫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间或夹杂着蝉的鸣叫,无端地让人烦闷不堪。
陆芷蔓亦是愤愤不平,一年多来,她也算是看着二人相知相许的,如今好容易定下了婚事,却偏偏跑来了个横刀夺爱的穆王刘玢,呵,这世上的权贵还真都是一样的,为着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从不管旁人的意愿,甚至连死活都不顾!
她低声说道,“大人,还有。江逸和他身边的小厮聊得火热,他说,穆王殿下有意在回青州之前,去一趟扬州。”
叶歧扬只觉大脑中原本紧紧绷着的一根弦,忽然断了。手上的力道也是不受控制,只听“咔嚓”一声,原本绕在手上把玩的藤条已是被生生掐断,淬了一手嫩绿色的浆液。
离落打量着叶歧扬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公子,要不属下跑一趟扬州,将姑娘给接回来?”
叶歧扬长出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怨愤,“不要紧。雁菱待他并无男女之情,何况有义父在,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陆芷蔓急急道,“大人,姑娘待穆王殿下无意,可穆王却对姑娘有心啊!”
“别说了!”叶歧扬随手将断了的藤条丢弃了,轻斥一声,似是慰人,又似慰己,“雁菱不是那种人。”
陆芷蔓好意提醒,却无辜遭了斥责,只觉心中委屈,便也不多说,只福身告退,“芷蔓告退。”
离落犹豫着想说些什么,“公子···”
叶歧扬见陆芷蔓已是走得远了,便也不避讳什么,直言反问,“芷蔓不知内情,你也不晓得吗?”
离落叹了一声,“正是我晓得才忧心,姑娘与七殿下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公子真这样放心吗?”
叶歧扬道,“她只将七殿下当作兄长,当作儿时的玩伴,”他转向离落,强撑起一丝笑意,“若她做了我的夫人,却连与往日的朋友见面叙旧的资格都没有,岂非太委屈她了?”
离落心中却只为自家公子不平,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那公子不委屈吗?您早知道穆王看姑娘的眼神不对,却偏偏忍着不说,穆王来找姑娘道别,您就真的放任他们二人独处!”
他无声地叹了一声,夫妻相处,纵然做丈夫的该宠着妻子,照顾妻子,可这···像公子这般的百依百顺,打掉了牙往肚里吞,委实太憋屈了!他打量着叶歧扬的神色问道,“公子,恕属下多嘴问一句,您是不是太宠姑娘了?”
叶歧扬闻言却是大笑,“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心爱的姑娘,那就会明白我如今的想法。”
离落看着叶歧扬走远的背影兀自出神,想起这两三年间的一切,想起那时的火场,再到后来的青州战地,金陵王都,乃至后来到甬东洲、扬州,一切的点滴,心中感动的同时,却也是暗暗骂了一句,呸!什么劳什子的男女情爱,老子才不稀罕!
刘玢的请柬早在他赶往金陵奔丧之时便送到扬州苏府,那时苏雁菱尚在盛怒之下,于是赌气似的应了,亲自回信,约定待丧仪结束便前往青州。可待气消了些,便觉此举有所不妥,只是那时,回信早已送到了刘玢手中,便是想反悔也没机会了。
正值盛夏,庭院里的鸣蝉“吱”的叫的没完没了,府里的下人手忙脚乱的拿着工具捕捉这些扰人清梦的虫子。屋子里的冰块散着阵阵寒气,南星默默地打着扇,无形之中驱散了屋里的炎热。苏雁菱蔫蔫地侧卧在软榻上,闭着双目修养。
陈怡珊却拿着团扇走进了,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见南星正要迎上来,忙冲她比了个“嘘”的动作,又撩起裙子,蹑手蹑脚地走近,绕到软塌后看着苏雁菱好一会儿,这才又踮着脚尖走到冰块前,示意南星出去。
她举起扇子,循着南星方才打扇的频率,一下一下的扇了下去。
苏雁菱却是闭着眼,试探的喊了一声,“嫂嫂?”
陈怡珊顿时气馁,也不接着伪装了,大大咧咧地走到软榻边坐下,笑道,“原来你醒着呀!”
苏雁菱打了个呵欠,睁开眼坐了起来,“天气这样热,总是觉得又烦又困,可若真要睡,却又睡不着。”她从软榻一边捞了个软垫,舒舒服服地靠在上头,抿唇笑道,“嫂嫂今日既有心情同我玩笑,可见是师兄的腿好多了。”
陈怡珊随手拿了个茶盏,又从不远处大盆的冰块中挖了一小块,放在软塌边上,听苏雁菱这样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是好多了,今早才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了一大圈。”她打着扇,叹了一声,“那日在甬洲,他从马上摔下来,还被马一蹄子踏碎了膝盖骨,可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所幸,当时的大夫医术高明,妙手回春,往后也不影响走路。”
苏雁菱想了想那般场景,亦是心有余悸,不由道,“是,只是如今吃些苦,往后自然会好好的。”
陈怡珊突然笑道,“不说这些烦闷之事了,我与你说,你那师兄,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的眼睛很好看,丹凤眼微微上扬,笑起来便带了几分妖娆的姿态,一看便能被勾走了心魂。
苏雁菱不解道,“怎么说?”
陈怡珊的语气愤愤,“便是他受伤那日,我心疼他遭这样的罪,照顾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竟是问我,夫人可生气了?我是气他骑马分心,可他毕竟都伤成那样了,我哪里敢应,只说没有,谁料他竟笑着说不生气便好,下一刻他便捧了他往日看的那些话本子去看!气得我···气的我···”她抚着胸口顺气,“气的我告诉那大夫,礼诘疼得睡不着,让大夫开了一剂安神药给他灌了下去!”
苏雁菱有些吃惊,“这···”
陈怡珊恨恨道,“此事还没完。隔了几日我们便坐船回来了,回来之后,你师兄神神秘秘地递给我一个盒子。”
她取下发间两支一模一样的发簪,学着苏礼诘的语气说道,“夫人,我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夫人前几日生气了的,诺,这是我特地让人从珍宝轩订制的发簪,可是依着夫人往日常戴的那个做的,工匠手艺好,打造的一模一样,夫人这会可别生气了啊!”
陈怡珊简直要被气笑了,“你说,哪里有这样送礼的。款式颜色都一模一样的簪子,亏他送的出来!”说着低叹一声,“虽是气人吧,可若是细想,却也···也实在找不出任何错处。”她见苏雁菱已是笑得喘气,更是无奈,“雁菱,你是晓得,我是被礼诘救下的吧!”
苏雁菱听她说起过往,以为有什么正事,忙止了笑声,“是,听师傅说过。”
陈怡珊静静道,“那时我伤得很重,只能喝粥果腹,喝了几日后,他从集市上买来了桑葚,捣成糊,喂我喝了些汁水。我接连几日嘴里泛苦,这是第一次尝到酸甜的味道,便夸了句好吃。”
苏雁菱向来只知嫂嫂是师兄救回来的苦命女子,病榻旁因怜生爱,这才喜结连理,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样多多细节,正要为师兄说上句好话,不料陈怡珊下一句话直接将苏礼诘的本性暴露无遗,她愤愤道,“谁料到便是这么一句好吃,往后的日子,天天都有桑葚。一直到如今,只要是有桑葚的季节,日日都有,甚至于他还会多买许多放到冰窖保存,或是晒了干当作零嘴。”
苏雁菱的一句夸赞之语哽在了喉咙里,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笑意,平心而论,师兄这等做法,在讨女孩的欢心上,实在算不得高明。只不过啊,师兄的确是将嫂嫂放在了心里。她微笑道,“嫂嫂也许该换个想法,师兄他只是想将嫂嫂喜欢的,他觉得好的东西,全都送给嫂嫂。”
陈怡珊点点头,有些无奈,“我晓得他待我好,他只是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她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团扇,“我有时候会想,旁的夫妻之间,也是这样相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