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毅道,“殿下,店主是被突然提审的,没有时间做准备,因此证言可靠。”
穆王顺着苏雁菱的思路往下说,“郭大人,就不能是一早威胁的吗?”
郭毅正色道,“殿下容禀,苏启昀收买店主之事往日并不晓得,只是追查青囊馆内两支百年人参时偶然发现,加以提审才发觉了此案与早先刺杀一案的关系。若真是旁人一早威胁,想必是为嫁祸苏启昀,可若打定了主意要嫁祸,又怎么会在一段时间之后毫无显露征兆,反倒是追查别的事之时偶然发觉呢?”
穆王一时没了言语,怔怔地转向苏雁菱,求助似得看她,却见她亦是陷入了沉思,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穆王只得转回头来,没底气地对郭毅说道,“那···那本王的第一个疑点呢?”
郭毅正待说话,贾铭却已拿了账簿前来,恭恭敬敬地呈到穆王跟前,穆王接了来,急躁地翻到四月份的那一页,苏雁菱亦是走了上来,一扫顾客的名单便喜出望外,这下可好了,师傅有救了!
她喃喃道,“瑾瑜···”
穆王看她一眼,“你认得?”
苏雁菱道,“是师兄,师兄被师傅收为义子之前的名字,就是瑾瑜!”
穆王淡淡“哦”了一声,随即转向郭毅,“郭大人的意思,是苏启昀放着自个儿义子的名字不去抹掉,去抹掉一个陌生人的?”
沈泠忙道,“殿下有所不知,此瑾瑜非彼瑾瑜,店主交代,来买剑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苏雁菱悄悄在穆王耳边说了“画像”二字,穆王迟疑了一会儿便回过神来,去问沈泠,“有画像吗?”
沈泠为难道,“有是有,只是没人认得。也许是走南撞北的江湖女子,途径扬州,一时兴起买了这剑吧!”
苏雁菱又扫了眼账簿上的记录,那女子购买的正是重约三斤二两的、尚未开刃的装饰剑,一个走南闯北的女子,竟买一把偏重的,中看不中用的剑?于是问穆王,“殿下可否容我问几句?”
穆王对她今日的听话很是满意,笑吟吟地说道,“你问你问。”
苏雁菱道,“我晓得师兄的习惯,他确有收集宝剑的爱好,也是这铁匠铺的常客,这些师傅也是晓得的。而这扬州城中,也有不少人知道,师兄曾用名为瑾瑜,被师傅收为义子后才改名为礼诘,因而斗胆估计。官府办案在结案前都是保密的,因而师傅并不晓得这瑾瑜是谁,若师傅真抹去了那少年的名字,想必是见了铁匠铺的账簿,既是如此,为何不将师兄的一起抹去了,这瑾瑜虽非师兄,可却是同名同姓,师傅又是个知道师兄爱剑的,他为何不抹去师兄的名字?”
穆王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的确反常,若真是苏启昀做的,这瑾瑜如何解释,哪里有包庇外人却不顾自己儿子的!”
苏雁菱接着道,“因此,抹去名字,未必是师傅做的。郭大人,您说对不对?”
郭毅沉默着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苏雁菱又道,“再者,从人情上来看,叶大人是师傅的义子,从小养到大的,我又是师傅的弟子,师傅为何要杀我等?安排杀手刺杀,显然不是师傅所为。”
郭毅一时无话。
苏雁菱看了看穆王,又将第一个问题问出了口,“还有便是殿下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内奸一案,与刺杀一案,究竟有何关联?”
郭毅缓缓道,“因为剑。宽为一寸八分的剑,在大越大多是装饰,剑客用不惯,因而这才揣测,刺客是启人,叶大人也证实了,这两刺客的武功路数并非出自大越。加之叶大人在行伍之中的作为,启人对其恨之入骨,这才派遣刺客行刺。”
苏雁菱沉吟道,“除却剑与武功路数,可有铁证,证明这两案件,是同一人主使?”
沈泠连忙摇头,“绝对没有。”
苏雁菱笑道,“那即便郭大人的揣测是真的,刺客真是启人,为何不是有人雇了启朝的杀手杀人?雇他们的人又是谁?”她向郭毅走近些,一字一句地反问道,“再者,郭大人便不曾怀疑过,内奸一案之中出现的苏府地图,刺杀一案之中出现的师傅抹去买者的名字,似乎每一件案子都与苏府有关,究竟是苏府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有人蓄意针对?”
沈泠想起早先叶歧扬彻查此案时说的话,不由接话道,“姑娘这话倒是与歧扬说的像,他之前也这么怀疑过,只是,找不到证据。”
穆王听闻这话,当场便站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论智谋,他的确及不过叶歧扬,甚至连万分之一都是及不上的,今日难得听到叶歧扬也有办不到的事,何况是在他好容易才从他手里夺过来的王妃跟前,他顿时兴奋了起来,若是他能办到他办不到的事,那岂非能打个翻身仗,证明他是比他强的?
于是,穆王直接发了火,“要什么狗屁证据!”
他指着两人,愠怒道,“郭毅、沈泠,本王算是听明白了,你们是抓着内奸的帽子就往苏启昀头上扣,为何非要证明是旁人雇了启朝杀手杀人,你们可有铁证证明苏启昀雇了两杀手杀他儿子和徒弟吗?”
眼见得他怒发冲冠,似要失控,苏雁菱忙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
穆王眼中的火气稍稍散了些,旋即又道,“你们有铁证证明是苏启昀画了地图,偷窥了扬州兵力,然后悄悄送往启朝吗?”
郭毅忙道,“殿下,却有证据表明,这些事与苏···”
穆王呵斥道,“你闭嘴!”
他指着方才与账簿一起拿来的案卷,言辞犀利,“好好看看你们这些证据网,东拉西扯的,证据都建立在推理之上,根本没有一样铁证,就比如那个店主,早先不说,审问到了才说,谁知道他有没有撒谎!人证可以撒谎,物证也可以作假,你们用这些证物之间的微末联系,强行扣着一个悬壶济世的神医!赶紧给本王放人!”
沈泠喜出望外,忙道,“臣遵旨。”
郭毅却出言阻拦,“站住!”他徐徐转向穆王,痛心疾首道,“殿下,苏启昀自入狱以来便沉默不言,据微臣的经验,二十多年前···”
穆王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话,“经验,二十多年前,呵,郭大人,本王以为人二十年的经验告诉大人,”他静静地走到郭毅跟前,毫不吝惜他的鄙夷,“郭毅,你老了!”
郭毅被惊得目瞪口呆,沈泠与苏雁菱面面相觑,完全想不到他如今已是到了这样狂妄自大的地步,“殿下···”
穆王冷冷道,“老东西,本王再给你一天的时间,你若再找不到苏启昀与内奸一案、刺杀一案的直接证据,你就给本王放人!”
说罢拉着苏雁菱,扬长而去。
一整晚的时间便在苏雁菱的辗转反侧之中度过了。她原以为穆王得了康乐帝的重用,势必竭尽全力去追查此事,不想他竟是直接用职权强制干预,也不知此举是福是祸。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雁菱便起来了,她晓得穆王今日必来,而且依照昨日的说法,想必又是顶着大太阳在城中闲逛的一天,便一点都不想碰见他了。
她开着窗,吹着夏日里难得有些凉意的风,忽然瞥见园中层层绿意遮蔽下的假山,顿时计上心来。她出了房门,挑了荫蔽的小路走去假山旁,伸手理了理一旁树木横陈的枝桠,便在地上寻了个好位置坐下。一面打着团扇,一面理着案件的思绪。
身旁好像有人在轻轻地喊她,“雁菱雁菱!”
她听得出是嫂嫂的声音,忙应了一声,欢欢喜喜地站了起来,可在四周看了看,除却假山,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只得困惑地坐下了。
那声音却又出现了,伴随着女子清脆的笑声,“我在你身后!”
苏雁菱这才明白过来,嫂嫂是躲在了假山后边,正要绕过假山去寻人,却是在假山镂空处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好看妖娆的眼睛,丹凤眼微微上扬,有着年轻女子独有的青春与活力,她看着苏雁菱,笑得眉眼弯弯。
苏雁菱却仿佛被什么定住了一般,她怔怔地看着那一双露出来的眼睛,脑中却是遇袭那一日,那两个黑衣人将她重伤之后,所见的,刺客的那一双眼睛。脑中那充满杀气的影像仿佛活了过来,悄无声息地飘出脑海,来到眼前,随后,慢慢地,与眼前陈怡珊的这一双眼睛,毫无破绽地重合了。
苏雁菱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终是压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恐惧,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陈怡珊急忙从假山后边出来,连连道歉,“雁菱,吓坏你了,我不是有意的,你别跑了!”
苏雁菱只顾跑,充耳不闻,因而她没有看到,身后的一双眼睛,渐渐褪去了笑意,而后慢慢沉了下来,浸染上三分的寒意,七分的戾气。她看着苏雁菱跑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离开了。
苏雁菱脚下不停,错不了,这一双眼睛错不了!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那时见这一双眼,会觉得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的是这一双眼的轮廓,陌生的,却是这眼里的东西。平常的嫂嫂温柔贤惠,而那日的杀手,残忍无情,这眼里所表现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不一样的。
苏雁菱如今像是跌入了冰天雪地之中,只觉浑身冰凉,她无法想象,与她情同姐妹的嫂嫂,竟会是那日几乎要了她命的杀手!她究竟有怎样强大的心理,才能像翻书一样将那一日的刺杀翻过,依旧戴起往常温柔贤惠的面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用那一种悲悯的、友好的眼神看着她,仿佛一个普通人一样,与她一起聊着什么牌子的胭脂好用,哪里的茶楼又出了新茶,对她抱怨着师兄的不解风情。
等等,师兄!苏雁菱心中疑云翻涌,当日的杀手是两人啊,若一个是嫂嫂,那另一个,难道是师兄?往日沉寂已久的记忆开始渐渐复苏,她忽然想起,在漫长的日子之前,师兄他曾与紫苏说过的!
“我如今受制于她,未必今生都受制于她!”
“什么书香门第,随父母远行却被强盗盯上,父母被杀自己却被我救下,呸!这样的身世,她竟也有脸编的出来!”
紫苏也曾软软地回过他一句话,“公子想早日脱离囚笼,紫苏也想,可关键还是得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脱身,又不会让夫人追究。”
只可惜,她当时以为是师兄胡诌了骗人的,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细品,再结合苏礼诘与陈怡珊来扬州的时日,只怕真是什么内奸卧底刺客杀手,苏礼诘先到扬州,机缘巧合之下被师傅收为义子,随后,陈怡珊也追着来了···
还有苏礼诘突如其来的腿伤,莫不是为掩饰被她用簪子刺穿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