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一时间语塞,千雁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整个事件的始末,她都是作为一个无辜棋子被牵扯入局的。可是,今日被陆英这么一弄,彻底打乱了她原本还算是周密的计划,眼下她自顾尚且不暇,又哪里有时间去顾及旁人?
何况,只因她无辜,她就该始终无条件地护着她吗?换言说之,只因她的无知无辜与无能,便该心安理得地受着她的庇护吗?人活于世,无人可担容易二字,她虽始终不愿牵扯无辜之人,可眼下的局势,她实在是已无力扭转了。
告诉她真相,而后逃亡也好,受死也罢,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她俯下身,不动声色地挑起她的下颌,“你以为,定州刺史那老东西有胆子下毒杀使团里的人?你以为,我为何会睡到这个时辰?你以为,你是如何活到这个时辰的?”
言下之意,便是陆英嫌她碍事,给她下了点迷药,而后投毒杀人,至于千雁活着,那完全是她因刺绣废食的侥幸。
千雁总算还不是太笨,听闻这话顿时便泄了力,她坐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她抹着泪,期期艾艾道,“陆将军···将军他是要殿下杀了奴婢?”
白若初的话语陡然间转向严厉,“贺兰驰何等人物?当初他被囚大越一年有余,怎会甘心就此缴械投降?”她长叹一声,倚门扶额,沉闷道,“他只是缺一个接着打仗的借口罢了。而我们,这驿馆之中所有的尸体,便是这个借口。”
哪怕是早先已从白若初的话语中揣测出了一二分意思,如今乍听这所谓的真相,依旧是将千雁吓了一大跳,她一时间泪如雨下,趁着白若初还未彻底对她下死手,忙从地上爬起来,膝行到她身边,磕头如捣蒜,“殿下,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啊!”
夜来雨寒,顺着夏夜的风斜斜地侵入房里,给二人覆上满身的湿润,漆黑的夜空中有着明晃晃的光影一闪而过,伴随着“轰隆”的巨响,雨水愈发疯狂地倾泻而下,张扬着,毫无顾忌的,狂扫一切事物宣泄着自己的力量。
白若初不自觉地扭头去看庭下被打得摇摇晃晃的树木,这样的雷雨夜,风卷携着雨,侵扰万物,大滴的雨点从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洒下来,地面上渐渐腾起一层如烟如云的水雾,天际又是一道长龙似的闪电,仿佛吞吐着毁天灭地的磅礴之气,狠狠地劈在远处的山林。
白若初心中一颤,眼底大片的茫然似是被这闪电劈走了大半,不对,此事未必已陷入绝境,千雁的命,还有转圜余地的。
她俯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问道,“千雁,你是不是真的很想入宫为妃。”
千雁霍然抬头,眼底是难言的震惊与惶恐,“殿下,奴婢错···”
白若初握紧了她的手掌,温言道,“你别怕,本宫可以帮你。”说着却又是蹙眉,低声道,“但此举有些冒险,千雁,你敢不敢赌一把?”
千雁却是狠狠地摇头,“不···奴婢愿伴随殿下左右,尽绵薄之力。”
白若初的口气却已生硬了,“你必须回宫去。”
千雁惶恐道,“殿下这是不要奴婢了吗?”
白若初郁然叹息,“他让我杀你代我。”
“殿下···”
白若初闭上眼,声音之中是言之不尽的疲惫,“你还不明白吗?永嘉帝的旨意是让你替我去死啊!你如今只有把这件事抖出来,你才有活路!”
千雁神色微微一滞,迟疑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要奴婢,背叛殿下吗?”
白若初倚着房门,闻言,她半垂着的长睫微微一颤,终是不忍,不由垂首对着她,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千雁,他让我杀你冒充我啊!你要知道,这使团之中只有你我两个女子,我若真这么做了,这对外便是使团众人连同清欢郡主被害,唯有婢女不知所踪。我若不这么做,便是使团众人被害,郡主与婢女不知所踪,没有皇室会大张旗鼓地追究皇家之人的责任,而且也陆英还活着,他作为此番惨案唯一身份明确的幸存之人,他们定然将一切罪责,推给最无足轻重的婢女。”
她嗤地笑了一声,“我本以为此番胜券在握,不敢说可以护住所有,可至少能保住大多数人的命。却是不想,一招失了先机,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她淡淡地将目光转向千雁,秀眉微微凝蹙,盯了已是失魂落魄的千雁片刻,稍稍缓和了口气,“毒杀议和使团,多大的罪孽啊!他的本意是嫁祸越朝,延续两朝之间无休无止的战争。千雁,你猜猜看,那个不管怎么做都不知所踪的婢女,会是个什么下场?”
千雁一怔,低头沉默须臾,便从喉咙里哽咽着挤出两个字来,“死···死吗?”
白若初并不置可否,只自顾自说道,“我可以不杀你,放你走,但是你得明白,只要贺兰驰愿意,给你安上一个私通越朝的罪名又有何难?那时天下通缉,启朝因你通敌之罪饶不了你,越朝因你是此案关键绝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可以藏多久,逃多久?哪怕是藏住了,你也不得不遮遮掩掩一辈子。”
千雁眼里的泪越来越多,不过须臾便汹涌而出,像是彼年决堤的明江江水,吞噬了无数的房屋良田,也卷走了数不尽的生命,她死死拽着白若初的衣襟,声泪俱下,“殿下,殿下救我,殿下救我!”
心底有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仿佛是昔年伤病之际,心头无声的大喊,救我,救我啊!白若初一时只觉酸涩不已,求生之志,本就是人的本能,可这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怎会这么难呢?她柔声道,“千雁,如今只有你能救你自己。”
她俯身,将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搀起来,“你回启朝皇宫去,你去告发我,说这毒是我下的,人是我杀的。我恨毒了贺兰驰十三个月的囚禁,恨他不由分说削去我一节指骨,是我与越朝藕断丝连,互通书信,我根本不愿越启交好,此番得了康乐帝指示,灭了使团众人。而你,是侥幸在我手中逃脱的。”
此时真相如何已不重要了,只要贺兰驰得了他想要的答案,得了再次起兵的缘由,那么饶过千雁一命也并非全无可能。这么大个帽子,扣在她身上便扣着吧!
她的眼里有着些许的湿润,却不得不生生忍住,“那时,他必认定你对启朝忠心,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囚禁终身;若好些,他便会将你收入后宫,从此锦衣玉食,不再为奴,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千雁却是不依,仍旧死死拽着她的衣襟,声泪俱下,“不,不要,这样的话,陛下他会杀了殿下的!”
白若初却已从最初的震惊惶恐中渐渐冷静下来,启朝朝政已乱,何况她还埋了贺兰蔚这一颗隐患,何愁不会大乱?她静静道,“只要我回去越朝,回去金陵,继续做我的长宁郡主,他就杀不了我。至少,他无法光明正大地杀我。”
见千雁依旧不起,她只得也俯下身,却是神色一滞,旋即走去一旁,狠狠砸了房中茶具,而后捏了几块碎片,干净利落地划过千雁双臂上莹白光滑的肌肤。
千雁一时间只觉心神巨震,连着呼痛都要忘了,只是死死盯着白若初,眼中尽是茫然不解。
白若初随手丢了瓷片,一把便将她拽起来,大力拉出房间,“既是侥幸逃脱的,身上必得见血,你快走,雨夜赶回去!”定一定,又道,“定州,不,苑阳,苑阳与定州毗邻,你去苑阳,去见苑阳刺史!”
她牵着千雁,疾步回了自己的房间,东翻西找的,总算是翻出了一块玉牌,“你将我的令牌拿去,进了城便宣扬我毒杀使团,破坏两朝议和,这样大的事,苑阳刺史不敢耽搁,他定会派人护送你回平城的!一路上,你要挑有关卡的地方走,每到一个地方,你就要大肆宣扬此事,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你就越有可能活下来,听明白了吗?”
千雁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呜咽道,“不要,殿下,不要啊!”
白若初又气又急,“你真想让我杀了你吗?还是你想要亡命天涯?”
千雁大哭,哭得气羹声涩,“殿下呢,奴婢回平城,殿下要去哪里?”
白若初无法,只得从她的竹篓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绣帕递过去,“我说了,我可以回金陵,在那里,无人知道我曾来过启朝,我仍是长宁郡主。”
说罢她已从随身包裹之中取出了夜行衣,飞快地套在衣裤之外,又换上了靴子,往其中塞了匕首,本欲就此离去,出了门却见大雨瓢泼,不由愣了愣,而后从行礼之中翻出一顶斗笠戴上,又对千雁说道,“我先行一步,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