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纵身一跃,翻上厢房的屋顶,踩着无数青黑色的瓦砾,匆匆赶赴城外越军驻扎之处。
好在她赶到之时军中一片平静,并无打斗审问声响,想来也是陆英那种极易迷失方向之人,还未赶到。
歧扬如今在军中乃是主帅,按照昔年青州大营的记忆,他所居住的,大抵是南营,于是匆匆忙忙分辨了方向,躲开军中巡视,疾步前往。
南大营的正门口守着两个将士,里边有着低低的人语声,白若初无声无息地避开守卫,将身形藏于黑夜的瓢泼大雨之下,细细辨认,里边那声音,的确是歧扬,只是数月不见,那声音却已失了往日的沉稳与自信,透着一股难以言语的疲倦。
“好了,别说了!这信我不会写的,难得她想出门玩耍,那便好好玩,心无旁骛地去玩!何必告诉她,白白让她担心呢?”
随后却是长久的沉寂,久到白若初几乎以为那人不会再说话了,方才听闻帐中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人死死压抑着,硬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可您也太憋屈了!”
旋即却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夹杂着主仆二人低低的私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有清晰的声音传来,“公子,属下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离落从营帐中掀帘而出,白若初正想着该如何进去,却听营帐中叶歧扬波澜不惊的声音,“阁下既来了,便请赏脸,露个面吧!”
白若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正犹豫该如何露面,眼前却闪过一道黑影,飞快地在帐门前两名守卫前一晃,而后便正大光明地站在了营帐面前。
叶歧扬的口气依旧淡漠,仿若全然不为这杀手的出现而忧心,只是道,“混江湖的杀手都有个响亮的名号,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白若初心头一紧,却仍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暗暗将那匕首捏在手中,心里已是打定了主意,若是这黑衣人真是陆英要代她行刺,她非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那黑衣人从容不迫地走入营帐,淡然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叶歧扬终于自案牍间抬起头,“为何杀我?”
黑衣人却是在帐中站定了脚步,“受人之托。”
叶歧扬一时失笑,他站起身,缓步踱去黑衣人跟前,轻声笑道,“那阁下怎知,你一定能杀得了我?”
话音未落便已出手,指尖飞速探到黑衣人脑后,只在须臾间,便扯了黑衣人的面巾,黑衣人一时不察,待回过神来,便飞快地退开,却仍是迟了,他更是气愤难耐,大喝一声,立刻提剑来攻。
叶歧扬却是不闪不避,修眉一挑,须臾间已冷下了声音,“陆将军。果真是光明磊落的一代名将啊!”
陆英尚未出手便已丢失先机,心头自是恼怒不堪,毫不理睬他的嘲讽,只是执剑来袭,叶歧扬却是不慌不忙,脚步轻移,便已避开了剑锋,继而飞快地回身,右臂探到一旁,自铠甲上抽出青锋,对准陆英便劈了去。
陆英一怔,原本挥向叶歧扬的利剑顿时停住,飞快地收至身前,方才堪堪抵挡他此番一击,可两剑相触的一刹那,巨大的撞击力竟是将右臂震得生疼,更是逼得他直直地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的面上难掩震惊之色,“你···你不是重伤难愈吗?你怎么,怎么会?”
春天的时候,那些射在他身上的五支利箭,全部出自他手,他自然有把握,那其中三箭已是伤了脏腑要害,何况这箭上还淬了毒,除非神仙,无人能救。可他竟是逆天地醒了过来,非但醒了,伤势竟还痊愈了。
苏启昀已死,那这世上,还有哪个医者,有这般回天之术?
叶歧扬却笑,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锋利的剑刃,眸中杀气却比手中剑气更甚,“呦!被陆将军发现了,既是发现了,便恕本官不能放将军离开了。”
青锋剑势如长虹,以迅雷之势攻向陆英,陆英又气又急,心绪难免不稳,眼见那雪白的剑光已飘到了跟前,忙不迭地翻身退开,重新陷入帐外漫天的雨水之中。
二人虽才过了一招,可偌大的响动仍是吸引了大批巡逻的将士,见此状,忙抽出佩剑,将陆英团团围住。
叶歧扬却是轻轻冲外边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到一边,只虚虚围着便好,绝不可硬拼。
陆英就此被漏了行踪,心下又担心今夜此行,非但将本已唾手可得的理由丢了,更是反被越朝抓了把柄,他的心中郁愤难耐,当即下了决心,今夜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叶歧扬的首级,他是取定了!
他捏紧了手中长剑,大喝一声,直袭叶歧扬而去,叶歧扬却是不慌不忙,也不闪避,执剑在手,快速朝陆英剑上撞去,众人只听得“锃”的一声巨响,两把剑相触之处已是火花四溅。
偏生陆英此次攻势极其迅猛,那欲致人死地的力道仍旧化解不得,叶歧扬被他逼退几步,手中更是使力,青锋灵巧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圈,不动声色地将陆英强加之力还给了他。
陆英仍是不服,举剑再打。
白若初仍是躲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场恶斗,眼见得陆英已渐渐落了下风,却不知怎的,心中有压抑与惶恐油然而生。她知道的,陆英是阴狠之人,战场上放暗箭这等龌龊之事他都能做得出来,何况是近身相搏之际,岂非更易使出阴招。
正这么想着,忽见陆英左手微微探向腰带,白若初心底顿时“咯噔”一声,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再看那群将士,还傻乎乎地在帐外观战,若真出了什么事,让他们相助铁定来不及!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抽出匕首,拇指触及匕首柄上的宝石,那匕首转瞬间便成了一把小巧的短剑。
她飞身跃向一旁旗杆,足尖在其上轻轻一踮,在众多将士的惊呼声中,翻身杀入营帐。那一把短剑,本是白黎轩所赠,自然是难得的好东西,因此,她趁陆英被叶歧扬纠缠无法分神,只是用它在陆英左手手腕上一划,他的手腕便已断了大半,只剩了白森森的骨骼。
陆英痛呼一声,手中的几枚银针应声而落,在帐外大雨冲刷的声音中,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响动。
叶歧扬亦是有些许愣神,本以为是陆英同伙前来相助,不想来人竟是友非敌,只是,来人的身影却有些眼熟,不知何处曾见过。然而此时也顾不得这些,难得见陆英正抱着他耷拉下来的左手出神,更是不曾手软,青锋一闪便要取人性命。
白若初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忙紧随其后,眼见陆英身形一闪,已轻易躲过叶歧扬的剑刃,她即刻调转剑锋,生生偏去了他躲避之处,陆英大惊失色,本能地便往对侧躲避,正欲持剑抵挡,不想脖颈两边一阵刺痛。
待他回过神来,却是见自己的脖子正处在两人剑下,一边一剑,几乎已割断了他整个脖子。他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似乎是不可置信。
他的目光在杀害他的两名凶手身上逡巡片刻,终是定死在了白若初身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已喊不出声,腿上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他的手捂着脖子上喷涌的鲜血,似乎就要这么倒下去,却又仿佛不甘心,艰难地转了还勉强连在身上的脖子,死死盯着白若初,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恶狠狠地从喉咙中挤出了几个字,“郡!主!你!你!狠!”才说罢,那身躯便已重重地向地上砸去,再无一丝生机。
叶歧扬再次冲帐外的将士招了招手,便有人入内,小心翼翼的将尸首清了出去。
他收了剑,对白若初一抱拳,客客气气地说道,“谢阁下相助。”他直起身子,语气微微肃然,“只是不知阁下夜闯我大越营帐,所为何事?”
白若初一时无话,只怔怔地站在那里,她知道,在他的印象中,她如今该是个四处游山玩水的人,夜闯军营,还和陆英一前一后地一起出现,的确是匪夷所思了。
叶歧扬双眉微蹙,终于从那仅仅露着的一双眼中辨出了熟悉的轮廓,却又无法相信,他迟疑着,挣扎着,又揉一揉双眼,终是讷讷地低唤了一声,“若初?是你吗?”
白若初一时泪如雨下,分别良久,仅凭着一个身影,凭着一双眼,他竟能认得出她!心底的愉悦仿佛是春日遍地的生机,已于无声无息间萌芽绽放,幽幽地漫上心底每一个角落,然而茫茫然不知所以的愉悦间却另有一重心酸,他是素来将她放在心里的,真不知他是如何一个人熬下这许多日夜!
她掀了碍事的斗笠,抬脚便向他疾奔而去,不由分说便死死抱紧他的腰身,他的身子似是比往昔更瘦了些,却依旧与往昔一般温暖,令她沉沦。
叶歧扬更是无法置信,他踯躅良久,终是轻轻地揽上她的腰身,口中喃喃,“我这是在做梦吗?”
白若初扯了蒙面的黑巾,颤声道,“不,是我来了。”她抬起头,那一双眼中已噙满了泪,仿佛雨后空山的清晨,蕴着氤氲的雾气,她抬起手,轻轻触过他的面颊,哽着声音询问,“你的伤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