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离析
安平君2020-04-16 12:003,199

  叶歧扬一怔,“伤?”

  他很快便明白过来,将她搂得更紧,“我没有事,这只是一个局而已。白师兄给过我一件软甲,我没有中箭。”他俯下身,轻轻拭去了她的泪,食指亲昵地在她鼻梁上划过,言语中却带了几分责备之意,“衣裳都湿透了,也不怕冻着自个儿!快脱下来,我拿干净的衣裳给你。你外出游山玩水,连个侍女都不带,这么几个月,你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心底仿佛有着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生生触动,隔了多时的误会龃龉,担了数月的举步维艰,她总算是又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可重新享受他的温柔体贴,只是,对于他的责问,她也只能是以沉默应对,“我···”

  叶歧扬却是不等她回话,兀自瞥了眼帐外,帐外两名守卫便已领会,轻轻放下了帐门处的帘子,他转身去了床榻边翻找衣物,口中却仍絮絮叮嘱,“军中艰苦,这种时候怕是没有现成的热水,你先把衣裳换上,我去伙房···”

  他的话语却在此戛然而止。

  同样停下的,还有他的脚步,白若初微感诧异,抬眼去瞧他之时,却见他正盯着地上那一滩血迹出神。

  没由来的,她有几分心虚,便缓步走去他身边,轻轻执了他的手,“歧扬,在想什么?”

  叶歧扬仍是未动,眼底却有着深重的疑惑与阴霾聚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沉声道,“方才那人是贺兰驰身边的陆英。”

  白若初不明所以,只是道,“我知道。”

  叶歧扬霍然转身,手上使劲便将她揽入怀中,白若初一时不察,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撞入他怀中,鼻梁磕在他坚硬的胸膛前,麻麻的,有些疼。“歧扬?”

  耳边有着沉沉的声音传来,“别动,你别动!”

  他喘息得厉害,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也是微微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不好的情绪,白若初心头大骇,生怕他旧伤复发,忙要搀他在一旁坐下。

  不想那一双手却是直袭她而来,一手揽过她的后腰,一手捏紧了她的下颌,逼她同他对视。那一双往日对她总是款款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深若寒潭,卷携了重重的威逼,几乎要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他深深呼吸几口,方才低声说道,“若初,陆英他临死前,称你为郡主!”

  刹那间,仿佛有着无尽的夜雨倾盆而下,直直地将她浇得彻骨寒凉,重逢的欢喜一扫而空,白若初只觉满心酸涩,他这话的意思,便是疑心她了!

  她满心的气不过,却仍佯装不解,不动声色地将苦涩吞下肚去,反问道,“这有什么?我本就是大越的长宁郡主啊!何况,我也称过贺兰筠公主,难道这一声称呼,便能表明立场了吗?”

  叶歧扬却是蹙眉道,“这不一样!生死之际,怎会对自己施加毒手的人尊称郡主?”

  白若初满心的委屈,却仍是不敢相信她一心欢喜的枕边人会对她生了这般疑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郁愤委屈死死压制,虽极力自持,可眼泪却已不争气地落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是,若是当日贺兰筠前来寻她,策反她,她被她说动,随着她去了对付大越,那歧扬今日所疑,皆是她活该;可她从未想过背叛啊,她所思所想,从来都是如何反将一军,利用贺兰氏的信任与启朝皇族间的龃龉,将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她于启朝而言,自然是遗臭万年的罪人,可她于大越而言,又有什么过错呢?卧底平城,搅弄风云,这些事他往年做得,如今她却做不得了吗?

  叶歧扬一时不曾搭话,神色有些复杂,却仍是翻出了干净衣裳,正欲递给她,却见她已抱膝蹲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顿时便心疼了,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软下了声音安慰。

  心头仿佛沉沉的挨了一刀,模糊的血肉间,那柔软的肌群已是被生生割裂开来,痛得钻心,却也痛得清醒。

  那些话他不能不说。有些疑虑,本就是一根毒刺,若拔出来了倒还好些,可若一直留在心里,日子久了,便会化脓腐烂,即便那时施与良药,也无法恢复。

  更何况,此事牵扯两朝国本,若她果真犯了糊涂走上歧路,她又会遭到康乐帝如何的对待?永嘉帝如何的处置?

  叛国重罪,哪怕被诛了九族,也绝不会有人叹一声可惜。

  他实在,不能冒这个险。与其往后痛不欲生,实在不如如今趁所有人毫无察觉之际,悄无声息地将整件事拦下来。

  他的呼吸声渐渐深重,抱着她的手臂亦是使力,牢牢将她禁锢怀中不得分离,他的眼角似有冰雪的寒光,可手上却温柔至极,极为爱惜地轻抚她身后的长发。

  好半晌,他能感受到怀中人颤抖的身体稍稍平复了些,方才用平缓而温柔的口气询问,“若初,你是不是,投靠启朝了?”他停一停,缓了片刻,又问道,“贺兰驰加封的贺兰沅,那个即将嫁来大越的清欢郡主,就是你,是不是?”

  白若初神色一滞,一颗心却已直直地坠了下去,无穷无尽,仿佛跌落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说了,他到底是问出了口,饶是方才尚且残存一袭侥幸,此刻也彻底地寂灭了下去,她的眼中带着不尽的怆然,沉郁道,“你竟这样看我!”

  昔年春日的花园中,他曾端着药强行给她灌下去,她都不曾彻底地疑心于他,更是只因他一句不得已的苦衷,便痴痴地信着他。而如今,却只是陆英临死前的一声“郡主”,便让他疑心至此!

  恍惚间,又是多年前的房里,她剖了自己一颗真心,将彼时所受耻辱悉数告知,全然坦白,可换来的,依旧是他的隐瞒,那一件曾经将她害得彻底的往事,她不知,他亦是从未提及,从未坦白,若非那时姐姐带她前往湘王书房,只怕至今她都要被蒙在鼓里。

  不知怎的,她只觉得寒凉一片,再寻不到、触不到半点暖意,她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信任可言?

  原本心心念念与他夫妻间的情分,此刻也索性彻底不顾了,她愤愤挣开他的双手,厉声道,“我为何不能投靠大启?你不要忘记,杀我师傅的是谁,灭我曲氏满门的,又是谁?他既无情无义,我为何不能把他强加于家父、家师身上的罪名给坐实了!”

  叶歧扬霍然惊起,用手去捂她的嘴,“若初!你说什么胡话!”

  白若初面色铁青,拼命挣扎着,想要挣开他的束缚,叶歧扬心中不忍,又生怕她伤了自个儿,只能渐渐松了手。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怨愤之色,冷声道,“你不要这样叫我!我从来都不觉得这名字好听!”

  帐外大雨嘈嘈,沙沙的打在黄沙之上,伴着夜风瑟瑟,在夜的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渗人,她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冷冽之色,嗤笑道,“若初?人生若只如初见!可初见之时你便已将我算计入了你的前途中去,有什么好再如初见的!”

  叶歧扬一时无话,白若初兀自垂泪不语,唯有粗重杂乱的呼吸,萦绕在寂无人声的营帐之中,方能显出这二人一般的心慌失措。

  二人相对,却只余沉默。

  漫长的沉寂中,叶歧扬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对阵敌前的战鼓声,声声不歇。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重提此事,他也知道,在此事上,他无话可说,也无从辩驳。除非时光逆转,重回她十五岁的岁月,化解这一场浩劫,否则,他这一生,都是亏欠她的。

  白若初拭了泪,耳畔仿佛有夏夜隆隆的雷声,不知怎的,心底的哀伤翻涌而上,泪水涟涟,更是止不住的颤抖,她强迫自己从渐渐溃散的心绪中寻回一丝清明,怔怔地问道,“你真是疑我,做了叛国之事吗?”

  她盼着他的否定,他的解释,哪怕是他方才亲口问出了她是否通敌之语,哪怕她在气急之下满口胡认了,可她却依旧盼着,依他们多年的相识与了解,他是不会认定,她行叛国之事的!接下来,只要他开口否认,开口解释,她便可顺理成章地将这篇翻过,欢欢喜喜地跟随着他,一同返回金陵,继续他们平静而恩爱的日子。

  然而她这一点的希冀,也在长久的沉默之中,被砸的七零八落,半点侥幸都不剩下了。

  叶歧扬久久不曾作答,他知道,也许他并不该如此疑她,只是她今夜雨夜闯入军营,又是与陆英一前一后相继出现,加之陆英临死前那一声“郡主”,这一切实在过于巧合,不得不让他多留一个心眼。

  白若初见他此般反应,心底寒意更甚,只觉多留无益,又觉惶惶人世,她竟是已无一人可依,心头凄凉绝望油然而生,更是酸涩难言,也顾不得瓢泼大雨,掀开帘子便要走。

  帐外的守卫见状,不动声色地拔了刀,将刀刃对准了她。

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 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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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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