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误伤
安平君2020-04-17 12:003,723

  白若初心中恨极,怒斥一声,“放肆!”

  帐外守卫却是岿然不动。

  片刻的静默后,却是从一旁传来一小心翼翼,几乎是不可置信的声音,“夫人?”

  离落一手端药,一手撑着一把伞,急匆匆地从黑暗中走来,见此剑拔弩张的形式,立刻对守卫厉声喝道,“你们做什么?是叶相夫人,是长宁郡主!还不把兵刃放下!”

  二人面面相觑,却并不肯放下兵刃。

  离落顿时气急,只得冲入帐中求助,“公子!”

  叶歧扬却依旧静静坐着,神色颓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若初静静望他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离落。”

  离落忙道,“夫人有何吩咐?”

  白若初挤出一丝艰难的笑意,问道,“雅楠还好吗?”

  “是。只是一直记挂夫人。”

  “你要好好对她。”白若初微微仰起头,看向天际细密的雨丝,叮嘱道,“若得了空,也帮我跑一跑扬州,看看嘉卉怎么样了。”

  这般神色,离落再熟悉不过,三年前的青州,他假扮公子,却以秦家三小姐为由,逼夫人离开之时,她面上便是这般神色,虽谈不上痛断肝肠,却也是酸涩难言,如今更添了几分了然于胸的哀伤绝望。

  他有些不解,难不成,公子让夫人伤心了?可公子一向视夫人如珠如宝,会说什么重话,能让夫人伤心至此?

  他也不曾多想,一心想做个红娘让二人重归于好。当日白先生痛骂公子之时说得很对,公子与夫人之间,有什么事不是夫人落几滴眼泪服个软就能解决的?

  他的口气中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难过,“夫人怎么不问问,公子如今好不好?”一面说,一面拼命地朝白若初使眼色。

  白若初却对他显而易见的暗示视而不见,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横在身前的两柄刀上,静默间,却是想起他方才所说,受伤之事皆为设局,一时间,心底悲怆之意更甚,她得了消息后,在启朝心心念念皆是他,因他这伤,反思自身之过,愧怍羞愤难当,日夜盼着早日与他重逢,可到头来,这竟是一个局!她当日所思种种,皆沦为了笑话!

  她虽知他此行定是所为大越,可此番却仍是有被人狠狠戏耍一遭的耻辱,她默了片刻,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阴戾,“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事事听话,软弱无力的女子,我曾是,因而入了他的眼,可如今却已不是了,”她静静转向他,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好与不好,又与我何干?”

  离落被她这一番反应惊得目瞪口呆,“夫人,您要做什么?”

  白若初紧紧握着那一支匕首,挥成短剑,眉眼间俱是坦荡,“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几经生死,比任何人都要惜命。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说罢手中短剑飞快地挥出,接连挑开两柄横在身前的刀刃,而后,快速冲出营帐,湮没在漫天的大雨之中。

  可还不待走开两步,却是见营帐外已围了一群披坚执锐的将士,兵刃已然出鞘,大有她若敢再往前半步便要将她撕成碎片的意思,白若初心中痛极,他果真是认定了她投靠启朝,要将她囚在军中,果真是半点信任都不曾有了!

  手中短剑已是飞快地袭至正前方的两员将士身侧,仗着短剑锋利,悄无声息地划断了将士用以佩剑佩刀的丝线,“啪”的一声,两副剑鞘已然落地。

  白若初趁此时众人分神,忙运了轻功翻腾而起,本欲就此直奔大门离去,不想胸腔中竟陡然间袭来一阵疼痛,她动作一顿,心窝处便已挨了一脚,她不曾站稳,身子斜飞出去,撞在一旁的旗杆上,直接将旗杆砸成了两截。

  离落一声惊呼,营帐内的叶歧扬终于被惊动,急急奔出帐外,厉声喝退了逐渐围上去的将士,而后上前,将她抱在怀里,“若初,你怎么样?”

  离落急急忙忙撑着伞出来,亦是满眼的担忧无措。

  连声呼唤下,白若初眼底终是渐渐清明起来,可胸中痛楚并未缓解,她轻咳两声,身子却猛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生生呕出一口黑血来。

  叶歧扬大骇,“若初···”

  白若初却是无甚在意,她心里明白,从那时宫中所疑的红黑色血液,到如今已渐渐转向黑色的血水,这日积月累的毒素,撞上如今大怒大悲的心境,终是走到了爆发的一刻。

  她捂着前胸,竭力推开叶歧扬的搀扶,跌跌撞撞地便要往外走,即便是死,她也不要死在大越大营,不愿死在他的跟前。哪怕是长眠于深山老林,曝尸荒野,尸身为山林野兽啃食殆尽,也好过让她在他跟前闭了眼!

  叶歧扬见她这般倔,又气又急,疾行几步上前,伸手便要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别闹!”

  怎奈白若初已是周身无力,被他这么一扯,当即便站立不稳,重重跌了下去,叶歧扬全然不想她竟已虚弱至此,被这力道砸的措手不及,直直地后退好几步,方才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白若初却不领他的好意,仍是恨恨将他推开,手中那柄小巧的短剑死死撑在地上,方才堪堪稳住,不教自己跌落泥浆之中。

  叶歧扬的眼中有着明显的诧异与惊惶,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想再如往昔一般,将她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着,细细查探她的伤势,可还不待他走近多少,那一把短剑便直指着他,剑锋上已沾染了不少泥泞,此刻却是离他的心脏不足半寸,仿佛下一瞬,便能要了他的命。

  白若初浑身都在颤抖,胸间仿若利剑翻搅,脏腑已被无边的痛楚浸润,一层又一层,从心到肺,每一寸血肉都痛得无法遏制。

  周身的雨帘已被离落撑起的一把伞尽数挡了出去,可她仍是觉得冷,身子一阵阵地沁出冷汗,也战栗不止,喉头处有着血气翻涌而上,皆被她生生忍住,尽数吞回腹中,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中徐徐落下,她不自觉地用手去擦拭,毫无意外的,抹了一手的黑血。

  饶是心中早已明白,本该如此,可亲眼所见的巨大冲击依旧将她砸得头晕目眩。她定一定神,视线已是因着渐渐发作的毒性变得模糊不清,身上的力气也已是散尽了,她再撑不住持剑相对的右手,正待要放下,腹中却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模糊的视野中,仿佛是叶歧扬不可置信的面容,她怔怔地低下头,隐约见得自己腰腹间已横了一把染血的利刃。

  “当”的一声,手中短剑应声而落,再一次染上了地面污浊的泥浆,她亦是脱了力,垂首便往一侧摔倒。

  愈发黯淡模糊的视野之中,她终是连最后一分清明都失去了。

  再次睁眼已是大晴天,却并不在大越大营。仍旧虚弱无力的身体好似随着海浪的波涛起起伏伏,上上下下,颠得人头晕,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只隐约瞧出身侧的木板上有两扇窗子,金色的阳光正透过窗帷投射入内,薄薄的一层,相较于七月的似火骄阳,显得格外柔软。

  白若初扶额,扒着窗子徐徐坐起身来,这般动静,大概是在马车上了。可是,这毒发作起来的厉害她也算是尝到了,竟是···还不曾死吗?

  出神间,却听一旁有人开口,“你醒了。”沙哑而疲倦的声音,她险些分辨不出这是何人,然而心头疑惑终只是一瞬,便将目前的处境猜了个七七八八,也许是歧扬对她心存愧疚,在军中故技重施,使了个金蝉脱壳,要亲自将她送回金陵。

  她揉了揉太阳穴,视线已渐渐清晰起来,她的身边坐着一个人,依旧是往日军中的穿着,只是头发像是好几日没梳,有好几缕已从簪冠内滑落,毫无形象地耷拉着,他的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看上去愈发憔悴了,她怔怔道,“你会解这毒?”

  叶歧扬轻轻摇一摇头,低声道,“不是我,是白师兄。只是,他也只能做到暂时压制毒性而已。”他挪了挪僵坐许久的身体,离她近了些,白若初这才看清,他的双目赤红,尽是纠缠萦绕的血丝,像是几天几夜不曾好好休息过,心里顿时疼了起来。

  不想下一刻,却有一只手轻轻揽在了她的腰间,见她毫无抗拒之态,另一只手旋即伸了来,小心翼翼地将她往怀里带,白若初神色一滞,待反应过来,却早已跌入了熟悉的怀中,她正待询问,却听叶歧扬愧道,“白师兄都告诉我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不好。”

  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带着说不尽的愧怍与亏欠,他将他她抱得那样紧,几乎要勒得她透不过气,他将脸埋在她颈窝间,原本赤红的双目仿佛笼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白若初轻抚他的脊背为他顺气,诧异询问道,“师兄竟是来了军中?”

  那时公主府,她让白黎轩自行离去,不想他离了公主府,竟是来了越军大营!这对哭天抢地喊着做官之后没了自由的白先生,还真是匪夷所思。

  她微微抬起头,却是见他长发凌乱,毫不往昔半分风采,不觉失笑,轻轻执了他的手,婉声道,“我帮你束发,好不好?”

  叶歧扬见她这般平静,心底愈发不安,忙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若初,是我的错,都是我糊涂了!你做什么都好,只是千万别再有大悲大怒的情绪了,有气也千万别憋在心里,这样对你的毒···”

  白若初却道,“没有情绪?这是要我做一个木头人吗?”

  叶歧扬恳切道,“师兄说过,这毒他可为你压制一个月,假以时日,我一定把解药找来!”

  白若初有着片刻的怔忡,口中喃喃,“不必了。”贺兰驰待外人素来心狠手辣,他既是打定了主意给她下药,加以控制,又岂会真备下解药?她如今啊,慢慢挨着吧!

  只是,她犹是不解,为何那晚,他为何会突然疑心于她,她轻咳两声,怔怔地问道,“不过,你既是觉得你错了,那你便说说,此番疑心,源于何处?”她略略凝神,“总不会仅仅只是陆英一声称呼,或是康乐帝间接害我满门之事。”

  她坐直了身体,却是轻轻合了眼,倚着身后的车厢,一字一句道,“我是你枕边人,相识相交相知数年,可你对我的信任,也不过尔尔。”

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 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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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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