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问倒还好,一问之下叶歧扬眼底一片阴翳之色,仿佛仲夏暴雨前夕,那压城的黑云,卷携着沼泽上方升腾缭绕的烟雾,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沉声道,“并非不信,只是事关大越,又关乎你,我总是要多几分谨慎。一来,若你果真深陷泥潭,我定想方设法救你,二来,”他深深呼吸几口,方才将浑身的战栗压制了下去,“二来,这大越的江山,是先父拿命拼下来的。”
白若初轻轻靠近他,替他理了理衣领,方才用极为平和的口气问道,“大越于你而言,是底线。只要我不触及这一条底线,无论我怎么作死胡闹,你都会向着我的,是吗?”
叶歧扬苦笑道,“你哪里会作死胡闹?”
白若初对他这半是抱怨,半是心疼的话语置若罔闻,神色已微微黯淡了下去,她低声道,“歧扬,可你有没有想过,家父也是为大越南征北战的一员虎将,大越的江山,难道不是他拼死保卫的吗?纵然最后···可他的忠心,从未变过。”
她默然片刻,旋即伸手拽了他骑装的袖口,痛心道,“此等大是大非之事,你都对我存此疑问,我在你心里算是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自嘲一笑,面上若五月骄阳般艳丽,言辞却是字字诛心,“还是说,就算我安安稳稳地留在金陵,你们君臣,也会疑心我私通外敌?既然如此,当初为何不杀干净了?”
叶歧扬全然不想她竟是将他与康乐帝看作了一丘之貉,一时只觉痛心疾首,“若初,你别这么看我,我的心意,你都是知道的。”
“若初?”白若初轻轻笑着,缓缓念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将它剔骨拆肉,生生吞下肚去,须臾,她的口气却是生硬起来,“你别这么叫我!你以为我有多稀罕这个名字?多稀罕姓白?”
她在车厢之中抱膝而坐,身子紧紧地蜷缩起来,贴在角落,看上去格外孤苦与无助,“自青州大营相识,一日日的相处,慢慢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给了你我全部的信任和依赖···”话及于此,她却忽然不再说了,眼里有泪徐徐滑落,落在唇边,像是上妆之时刻意所点的面靥,她长出一口气,哽咽道,“你明知,爹是为大越抵御外敌的将军,待我极好的煜王叔叔为大越戎马半生,我身边的好友,阿勋也投身军旅,甚至为国捐躯!”
她怔怔地仰起脸,神色灰败地望着他,颓然道,“你难道不知,此等大是大非,触人底线之事,我是绝不会轻易触碰吗?”
叶歧扬浑身一凛,忙将她抱在怀中,连声致歉,“抱歉,是我错了。”
白若初并不挣扎,由着他静静抱着,然而口中话语,却依旧带了满身的刺,将人扎的遍体鳞伤,“往后再娶,可要小心了。”
叶歧扬大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白若初扬起脸,对他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笑容来,她伸出手,细细描摹着他隽秀的五官,曼声道,“往后若是娶妻,可要小心了,别再碰上一个体弱多病,又心思敏感的!”
叶歧扬本就憔悴的面容于霎时褪尽了血色,他的双臂愈发使力,死死将她箍在怀中,疾言厉色道,“不行!我绝不答应···”说罢又觉用这等口气对她实在不像话,忙又软下了声音,“对不起,若···”思及她方才的控诉,他只得改了口,“雁菱,对不起,你别走,你已抛下了我两次,你不能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白若初心中酸楚,只得紧紧回报着他,声音哀切,“你深知医理,应该清楚,哪怕我不走留下来,我又能陪你多少日子呢?”
叶歧扬忙道,“我会找到解药,我会治好你的!”
白若初的面上有着深深的疲倦与无助,“那天,陆英告诉我,你中埋伏之事。我原是很愧疚的,是我伤了你,我从未听你亲口说过过,便擅作主张去了启朝。那时,我是真的很想一直陪你走下去。”
说着却是轻轻合上了眼,她是真的累了,从那一年她重返金陵开始,那些算计,那些疑心,便如影随形,如魑魅魍魉一般,死死纠缠着她,然而那时,她却从未如此绝望,只因她知道,在这些刻骨算计的尽头,有他痴痴的守候。
可如今,源自他的疑心,哪怕他的目的只是尽早替她抹去一切痕迹,却也是将她伤了个彻底。
她怔怔道,“我这一生,二十年的光景,也只有那十五年啊,是无忧无虑的,后来,我为仇恨而活,为爹娘而活,自然,我也为你而活。”她的眼角有着一丝晶莹涌动,“歧扬,太久了,我不是擅于心计的人,我在启朝孤立无援,事事筹谋,我真的好累。最后的日子,你让我活得快活些吧!”
她从未对旁人提及这几个月她在启朝的不易,如今对他说了,却只觉满心的委屈,心里酸酸的,苦涩难言,眼里的泪亦是止不住,簌簌地落下一大片,将他的前襟都打湿了。
叶歧扬搂着那清瘦的身体,心中仿若刀扎,痛得钻心彻骨,他低下头,眼角已有了微弱的泪光,他急迫道,“不会的,这毒我能解,我会治好你,只要···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治好你。”
白若初却是摇头,“贺兰驰行事素来严密,他亲自令人给我下的药,怎会是好解的?若师傅在世,也许我还能多挨几年,如今连你白师兄都做不到,你就不必异想天开了。”
叶歧扬终于按捺不住,死死掰着她的肩,狠下了心责问道,“军中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就会···你敢走?”眼中有泪簌簌而落,他却已是顾不得了,牢牢地将她禁锢怀中,仿佛他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白若初心中动容,她们携手走过这样多的风雨,若说因这些事便不爱了是不可能的,她只是心寒啊,她全心爱着的,信着的人,竟会因那样的小事,对她生了疑心。
她一介女流,从未有过什么天下一统的宏伟念想,只因他想做,她便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潜伏启朝,步步为营,步步算计,到头来,却只换来他的怀疑。
既是如此,往日种种,皆是何苦?
然而即使这般,她仍旧是见不得他伤心难过,更何况,此番还是为她,她认命地叹一口气,她虽自认脾气强硬,可也不知从何时起,对着他,竟是可一退再退,毫无底线,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劝道,“好了,别哭,多大的人了,像什么样···”
一语未尽,忽觉身下马车猛地一颠,而后竟是稳稳停住了,车窗外旋即有将士的声音传来,“启禀大人,已到城郊。”
白若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原以为是他将她送回金陵,不想他竟胆大包天,将她带上了行军路?
叶歧扬这才肯略略松手,却仍死死握着她的手,转头对窗外道,“传令下去,安营扎寨。”
“是。”
白若初诧异道,“这是在行军路上?”
叶歧扬神色微微一滞,却是很快便认了,“是。”
“你要攻打哪里?”
“平城。”
白若初大惊失色,“你是疯了吗?平城是启朝都城,至少一半的重臣良将都在那里,岂是你说打便能打下来的?”
叶歧扬却是摇头,不自觉地将她的手握的更紧,“我顾不得这么多,启朝不灭,终是心腹大患。”
白若初叹道,“你本不是好战之人。”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能告诉我缘故吗?”
叶歧扬神色却已渐渐凝重起来,“我只有在如今,打得启朝毫无还击之力,方能得数十年太平光景。这样,我自然可以功成身退,与你一起,去···”
话音未落,便觉她手中的温度于瞬息凉了下去,不由诧异,“雁菱?”
白若初将手抽回,苦笑道,“第一次,我求你辞官带我离开,还是在年前,你说,年关将近,政务繁忙无法推脱,我听了;第二次,我求你带我离开,是在你灌了我那碗药之后,你说,你要出征了,你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启军欺辱大越子民,残杀同胞将士,我也信了。”
她摇一摇头,言辞中是言之不尽的苦涩悲凉,“你如今说,要打平城,是为来日可与我归隐,可来日,又是什么时候?歧扬,我不想了,即便我想,我也未必等得到那个时候,我不想了,一点都不想了!”
叶歧扬一时语塞,方要力争“最多十天半月,绝不会太久”,马车外便传来离落的声音,“公子,启军异动,还请公子主持大局。”
叶歧扬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只得对她嘱咐,“在营地中等我,别乱跑,乖乖的。”
白若初一时无言,眼睁睁看着他出了马车,去处理军中事宜。她无力地倚着身后车厢,在营地中等候,只怕即便是她愿意,贺兰驰也绝不会容许。
陆英毒杀使团,她又杀了陆英,细算日子,越军从定州赶赴平城城外,想来千雁早已进城,如此说来,贺兰驰大概正四处逮她呢!她如今又是在城外,这一城之隔,贺兰驰岂会抓不了她?
她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太阳穴,真是累啊,整日整日地盘算这些害人的心思,也要时刻防着被旁人害了去,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多久?
她这一辈子,临了最后的时日,到底还有没有机会重获自由身,真正地卸下心防,做回那个天真潇洒,无忧无虑的曲家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