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问责
安平君2020-04-19 12:003,362

  虽是盛夏,可入了夜,平城城郊依旧显得有些凉意。

  夜风卷携着远处腥香的血气,夹带了帐外的盔甲沙沙的摩擦声响,徐徐入了营帐,白若初静坐案旁,以手撑额,心思却飞快地转着。

  无论是被贺兰驰抓回启朝,亦或是留在歧扬身边,来日与他重返金陵,她如今都不想,心已是伤透了,哪怕她此次不曾大哭大闹,往后她也无法再如往常般面对他,与他相伴度日。

  这世道太混,混到哪怕她往自己身上泼了满盆的脏水,亦是融不到其中。眼下啊,她只想走那一条阿瑄曾走过的路,那一条多年前她不敢涉足的路。

  江湖之远,除却自由,还会有什么?

  她狠狠揉了把太阳穴,叶歧扬正与重将商议攻城之事,并无精力关注于她,只令人守着,倒也遂了她的愿。

  腰间的伤口仍在渗血,量虽是不大,却也疼得难受,她微微一侧身子,便是一阵抽痛。

  她起身的动作一滞,僵了片刻,方才敢扶着桌案起身,徐徐将闷在胸腔中的气吐了出去,且不管如今战况如何,先想法子离开再说。

  至于贺兰驰的人···若是易容,应该能躲掉,实在是无法,被识破了,也未必是她束手就擒。

  她缓步走至帐门口,还不待说什么,那守卫便客客气气地将佩剑架到她脖子上来了。

  白若初虽是诧异,却也是不信军中守卫真敢动她,于是斥道,“放肆!这是什么意思?”

  门口守卫分明是两人,可奇的是,另一人却一动也不动,任那守卫持剑逼近,那口气依旧是客气的,“殿下留步。”

  白若初一时却有几分诧异,叶歧扬将她留在军中,是以“爱妻探军”的名义,众将士对她,也都称一声“夫人”,虽说长宁郡主嫁叶相为妻并非私密,军中晓得的人也有不少,可这军中,男子的天下,素来以男子为尊,贸贸然称一声“殿下”,便是彻底越过了“叶相”的职位,这是为何?

  那守卫对她的反应恍若未见,只是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殿下还是不要随意出声的好,否则,小人不知,究竟是越军来得快,还是小人这一把剑快。”

  白若初这才明白,原来贺兰驰的人胆大包天,竟混入了军中!可他会不会仍有同伙躲在暗处?一个负责将她拖回贺兰驰跟前,另一个,却是通风报信,做了内奸?

  不论如何,总归要想法子,给越军提个醒。

  不过也是万幸,贺兰驰是想要她回去,那这些手下的人,大概也还没有胆子对她动杀机。

  想通了这一层,她便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使劲闹出动静来就是了!

  那守卫见她不语,以为她不明白,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小人奉陛下之令,请殿下还朝。”

  白若初冷笑一声,飞快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从那一柄剑下解救出来,又对准那执剑的手腕,狠狠一脚踢了去,不想那人却早有防备,立刻收了手,转而探出左臂,一掌劈在白若初颈肩处,她顿时便失去了意识。

  那守卫将她从地上扛起,飞快地走出了营帐。

  帐外,仍有一守卫尽心尽责地伫立着,只是他的眼却闭着,脖颈上横陈一道血痕,在平静的黑夜中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白若初是被一股浓重的苦味呛醒的,下颌被一只大手死死掐着,有着温热苦涩的东西不停地往里灌,熟悉而惶恐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她猛地自昏睡中惊醒,想也不想,直接狠狠将那贴在她唇上的碗推了出去。

  “哐”的一声,药碗在地上四分五裂,漆黑浓稠的药汁四下飞溅,污了一大块大理石地面。

  她抬起头,入眼的却是彼时养心殿的陈设,目光微微一侧,眼前便出现了永嘉帝冷冰冰的面孔,她抹了把嘴角,将漏下来的汤药擦干净,方才徐徐道,“贺兰驰,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永嘉帝面色阴沉,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这等反应,既不责问,也不痛骂,反倒教白若初认准了,这人此番绑了自己,多半是想要了她的命的。如今客客气气地对待,大概只因还要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消息来吧!

  她轻轻一笑,毫不在意地询问,“是不是,我的大限要到了?”

  永嘉帝咬牙切齿,“若是要到了,就该让你死在荒郊野外,何苦把你带回宫来?”

  白若初心下稍有松懈,既不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她的命,那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歧扬那里,她突然消失不见,还望他不要为她太过担心才好。

  歧扬啊,她的眼前渐渐浮现那一抹温润平和的影子,如往昔一般,微笑着对她伸出了手,她暗暗叹息一声,也不知他如今局势如何。

  她的思虑微微一顿,如今她既是被永嘉帝抓回平城问责,何不将计就计,重获永嘉帝的信任,暗中再帮他一把?他心心念念要将启朝打得毫无还击之力,为两朝换取数十年太平光景,她自然是愿意全力相助的。

  她半垂着头,神色颓然,双目空洞,怔怔道,“是啊,荒郊野外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回来呢?”

  永嘉帝霍然起身,厉声道,“自然是赎罪!”他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仿佛这样走,便能使他躁动不安的心沉静下来似得,“千雁的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表哥是怎么死的,你跟朕说实话,表哥的死,与你有没有干系?”

  白若初仰起头,依旧是那般颓然的模样,口中却毫不犹豫地就认了,“我杀的。”

  永嘉帝眉心骤然聚拢,眸光阴戾,双手垂在身侧,却已是紧紧握拳之态,似在死死压抑着心头怒火,然而终不过是一瞬,他便抬脚向她走来,右臂高高举起,仿佛蕴了千斤之力。

  白若初死死闭上眼,却是不闪不避,打算生生挨了这一掌,然而等待半晌,终是不觉面上痛楚,反而脖子处,已覆上一只冰凉的大手。她被这温度激得浑身一颤,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只大手却已篡然收紧。

  霎时,大把流通的气息瞬时阻塞,只留下丝缕的空气容她喘息,永嘉帝仿佛仍不解气,又将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双手一齐使力,这样一来连最后一丝气流都被阻塞难行,白若初却仍不挣扎,只要他还想从她嘴里知道些什么,那定然不会要她的命!

  永嘉帝终于在她瞳孔涣散前松了手,由着她翻身到一侧,咳了个惊天动地。

  他怒斥道,“为什么?朕让他保护你,代你去做血腥之事,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毒手?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白若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抹了一把咳出来的泪,轻抚着被掐的生疼的脖子,神色淡漠,“当晚三人混战,他却要联手叶贼杀我,我自然敌不过,只得扯了面巾表露身份,叶贼当场便与他决裂了,反而助我。”她抬起头,盯着永嘉帝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便这样杀了他。”

  永嘉帝蹙眉,“表哥要杀你?”

  白若初睨他一眼,冷淡道,“陛下如今做什么糊涂?若不是陛下下令,陆将军岂会如此?”

  永嘉帝厉声呵斥,“放肆!”旋即却又急急忙忙解释,“不···不是朕。朕从没有要杀你!”他这头话尚未说完,白若初那一边却又是咳了一个撕心裂肺,床边却渐渐有着异样的液滴滴落,黑红色的小圆点,泛着淡淡的血腥气,永嘉帝面上的愠色陡然间撤去,转而带上一抹无力的惶恐,“怎么会···”

  白若初恨恨拭去了嘴角残余的血迹,嗤笑道,“怎么会?我如今所中奇毒,不是拜陛下所赐吗?如今你倒是装作不明白了!”

  永嘉帝的目光在地上那一碗碎瓷与药汁间逡巡不已,已是徐徐变了神色,“不可能!朕早已给你灌了解药,你怎么还是···”说着扬声对外吩咐,“来人,快去请太医,快去!”他的神情微微一滞,转向白若初,迟疑着问道,“所以,你是认定了是朕要杀你?”

  白若初咳了几声,咧着将笑不笑的嘴,毫不留情面地反问,“陛下既对我这般忌惮,为什么不愿给我个痛快呢?非要试探来,试探去,试探到最后,我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没有了。”

  永嘉帝听闻此话,顿时额上青筋暴起,他站在床榻边上,几乎是睚眦俱裂,“有朕在一日,你想死?休想!”

  他这一生,情缘淡薄,好容易挖空了心思才堪堪塞了个人进去,他爱她之才,爱她之貌,却也是真真实实地忌惮她的身份,本不愿让情爱之事困住自己,本想牺牲她换取一个双方交战借口,却是想不到啊,人尚未启程,他却已舍不得了。

  但不舍又能如何,降书已交,计划已定,一切都在渐渐筹备完整,若此时因他一句“不舍”,那他背负的,便是真真切切的苟且偷安之名!因此他只能嘱托表哥,保护好她,照顾好她,带着她平安归来。

  却是不曾想到,使团中有个死丫头逃了出来,一路大肆宣扬,彻底乱了他的计划,他却是无可奈何,对着大启的百姓,他不能说出真相毁了自己的百世清名,只能全力护着那死丫头,只能让她继续背着这一口黑锅。

  他更不曾料到,她已觉察了体内毒素,而表哥,表哥竟违逆他的意思要杀她,然而此事再多追究也无益,她已认定了他的杀心,表哥也已永远地留在了定州了。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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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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