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有着须臾的沉寂,红烛燃在一旁,似是听闻二人的争吵,那红彤彤的火苗恐惧地抖了一抖,连带着殿中的一切都颤抖不已,明黄色的帷幔上已沾上了些许黑红色的血液,在颤抖的微弱火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永嘉帝双目微合,垂在身侧的拳头已是渐渐松开了。
白若初却不同他客气,裹着衣裳,毫不讲究地躺在床榻上,双眼微微合着,连一个眼神也不屑与分给他。
静默间,忽闻殿外急促而慌张的脚步声响,殿门很快便被推开,卷携着的夜风伴随着内侍尖利的嗓音扑面袭来,“陛下,大大大···大事不好了!”
内侍跪在地上,身子仍在剧烈地颤抖,“越军以送还陆将军尸身,讨伐毒杀议和使团破坏两朝议和大事为由,已攻至平城城下了!”
永嘉帝大惊,“什么!竟是这样快!”
白若初顿时仰天大笑,“贺兰驰,你醉心内斗,初登帝位便被越朝逼得亡国迁都,你羞不羞,愧不愧啊!来日你若到了底下,如何去见启朝诸位先帝,如何面对贺兰氏的列祖列宗啊!”
永嘉帝悚然一惊,转念思及她来到启朝后的种种,二哥、阿筠,乃至丽妃、父皇,他们的死去,或是自己作死,或是阴谋败露被杀,或是,死于病痛,这些事虽面上与她虽偶有涉及其中,可却是作为无辜之人被卷入的,事情的发展与她毫无关系。
可即便如此,这些变故,也是她来启朝后发生的。
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吗?
若不是,那他错信她了那样久,为此,栽进去,赔进去了多少人马,添了多少罪孽?
一时间仿若置身冰雪,那些彻骨的寒意,劈头盖脸地朝他扑下来,死死将他包裹入其中,彻头彻尾地弥散至四肢百骸,无一处暖意。
他心底恨极,疾步向她冲来,口中恶狠狠道,“你个毒妇!”
白若初却毫不躲避,冷眼瞧他越走越近,眼见得便要走到跟前了,她脑中却是电光火石一闪,如今兵临城下,贺兰驰他会不会故技重施?往日试图用她去牵制穆王,如今还要以她为人质,去威胁歧扬?可歧扬为大越尽心竭力,好容易才攻到平城之下,又岂能因为她一个人,干扰整个战局?
大义当前,她宁死都不要做人质!
她忍着伤痛起身,本想直触殿中金柱,不想永嘉帝已先一步察觉她的想法,忙加快了脚步,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永嘉帝心中气急,手上自然也不会客气,白若初一时不曾稳住,双腿微屈,腰间的伤口狠狠砸上坚硬的床沿,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永嘉帝却仍不肯放过,扯着她的左臂,将手反剪到身后,白若初又痛又怒,拼命挣扎着,厉声责问,“贺兰驰,你放开!我活着任你摆弄,如今城都要破了,我还要陪你受尽折辱吗?我又不是要逃,我自己求个痛快还不行吗?”
有猩红的血液从她单薄的衣衫中渗出,她的上衣本就是纯白的,如今染了血,仿佛是冬日雪里的蜡梅,妖冶如斯,永嘉帝眉间微微凝蹙,想起那晚梅园的利用算计,仍是良心未泯地生了歉疚,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内侍仍在一旁惊慌失措地呼喊,“陛下,眼下平城已不安全,还请陛下移驾!”
永嘉帝却是吩咐,“取朕的战袍来!”
内侍简直要急得跳脚,“陛下!”
永嘉帝霍然回首,赤红的双目彰显着他此时的暴怒,白若初有些吃不准他的怒意是对着她,还是如今攻城的越军,一时间也不敢妄动,只用手捂着伤处,跪坐在床榻边。
永嘉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贺兰氏的子孙,宁死不降,宁死不迁都!”
他斜睨内侍一眼,吩咐道,“给朕看好了,不许亏待她,更不许她再寻死!”
再一次见到贺兰驰,已是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然而在这短短的日夜间,天地仿若倾倒,处处皆是不见天日的混沌与血腥,被困皇城,她可以清晰地听到城外将士的厮杀,城中百姓的哭嚎。那些人的痛苦仿佛是一把又一把的利刃,直刺心扉,将五脏六腑搅得不得安生,痛得她不得不怀疑,她费尽心机令贺兰氏内斗,消耗启朝国力,这一切,是不是都错了?
若两朝间一直堪堪维系着表面的平衡,也能无风无浪地过安生日子,而不是如今的天平侧倾,平衡打破,换来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她一直反感,甚至是厌恶贺兰氏的好战之心,频频在边境作乱,搅了人家的大好家园,只是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大越的铁骑也会踏上启朝的领土,甚至,是国都。
她如今,也成了施害者吗?还是,这只是大越遭了启朝百余年的侵扰,痛定思痛,无可奈何之下所作出的决策——正如歧扬所说,将他们打疼了,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他们才晓得安定,如此,方能保得相对长久的太平。
她不知道,也无法去分辨其中的是是非非。
宫里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平静得如同往昔,唯有宫墙之外那阵阵厮杀与哭喊彰显着眼下的惶恐。永嘉帝手下的人的确不曾亏待于她,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最近才被收入后宫的昭仪千雁也悄悄来看过她一次,却只是看着她抹泪,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白若初知道,如今永嘉帝是平城百姓的信仰——国难当头,国君身先士卒,亲自御敌,他们还有何惧?如今,若想尽快破城,唯有让永嘉帝死,或是逃,或者,再不出现在百姓眼中,彻底抹杀他们的希望,而后,自有越军安抚,再往后,便是平静如往昔的太平日子。
只是可惜,永嘉帝将她关在这里,生死不顾,她已不知,还能否再为此战,出些力了。
然而事实却并不如她预料一般无情,子时刚过,永嘉帝便带了一身的血污来了。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仿佛一座死城,但月华却是明亮的,袅袅娜娜倾泻于地,碎成了一地银光。隔着窗子往外看去,华丽的院中,烛火被笼在灯罩之中,连跳都不曾一跳,有几个侍卫提着灯笼,尽职尽责地巡视着。
白若初捻着一小撮的龙井,徐徐在茶盏之中冲上了开水,静静地看着那绿色的叶片在水中沉浮,无奈一笑,也是难得,在此等亡国灭都的时刻,宫中仍是这样平静。
殿外有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尖利的一声“陛下”,白若初渐渐自满腹心事中回过神来,晓得这是永嘉帝回来了。
门“彭”的一声被人撞开,却又很快关上了,永嘉帝跌跌撞撞地闯入殿中,却是沉默着,不发一言。
白若初斜睨他一眼,见他铠甲之上尽是血污,狼狈不堪,一条腿拖着,像是使不上劲,既不抬眼盯着她,也不出声喊她帮忙,只是扶着墙壁而立,闭目养神。她也乐得清静,只管自己安安稳稳地坐着。
默了片刻,永嘉帝终是睁了眼,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白若初走去,哑声道,“平城,已是快守不住了。”
白若初兀自饮茶,仍是不屑去瞧他。
永嘉帝低叹一声,言辞间已有哽咽之意,“也许就在今夜,也许天一亮,这平城,就会改了姓氏。”
他徐徐走到她身边,霎时浓烈沉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直皱眉。
永嘉帝苦战一天一夜,又一路自城门疾奔回宫廷,体力早已耗尽,自进了这养心殿,便只能扶着墙壁走了。他本该死守平城,与护国的将士同生共死,方才算是全了贺兰氏骨子里的血性,可他的心里,却始终存了一个疑问,想要亲口问问她,亲耳听到她的反驳,或是···承认。
他毫不讲究地在一旁寻了把凳子坐下,又歇息片刻,方才望着她徐徐说道,“登基那日,朕想着,若有朝一日天下平定,朕能扶着你的手,一起站在城楼上。朕会指给你看,西北峭壁,燕北草原,中原大地,天府之国,江南水乡,甬东海洋,这些,都是朕的江山,是朕愿与你共享的江山。”
他灰败的眼里终于渐渐凝聚起一丝光热,灼灼地落在她的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情与怜惜,这一时间倒是教她有些许错愕,直愣愣地反盯着他许久,方才后知后觉地回味过这话的意思来,她自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彼时的疑惑,并非她自作多情,陆英曾经的劝解责怪之语,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只是,此等情意,哪怕她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她不是多情之人,这辈子,在歧扬身上栽了便是栽了,哪怕是伤透了心离开,也不会轻易恋上旁人。
何况,是如今这样朝不保夕的局势,面对从始至终都对立的人。
她只得避重就轻,沉声反问,“你的江山?”说着冷笑一声,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永嘉帝,“攻城略地,暴力镇压,屠城,苛政,都是拿人命堆砌出来的,陛下,这蘸着人血的馒头,好吃吗?”
永嘉帝本也不盼着她能做出什么回应,只是情愫在心中积压多时,不吐不快罢了,他对她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只是道,“朕真心问你一句,你也诚心给朕个回答。”他仰起头,直视她深不见底的黑眸,踯躅着问道,“你到底是不是,越朝的内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