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却是笑,泠泠的笑声,若银质清脆的铃铛一般,仿佛越过了多年的苦难,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然而笑声依旧,言辞却是凛然若风雪,“陛下勿怪。启朝淑慎公主在大越做了那么多年内奸,我可是她的亲信啊!”
永嘉帝怔怔地看着她,声音已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启朝?大越?”亲疏远近如此分明,一切都已是明确了,他绝望地闭上眼,低声道,“朕明白了。”
夜已深了,庭下有呜咽的风声,像极了女人无助的抽泣,它徐徐穿过宫廷,随意在城中游走,带着每一个人的惶恐与悲伤,也记下了这一夜越军愈发严峻的攻势。
姣好的芙蓉面仍旧笑吟吟地立在他的跟前,落在他的眼中,不知不觉,却已渐渐扭曲了,像是彼年金陵城中那中毒后苍白无力的模样,也像是那一年的琅州大牢,她不卑不亢的态度,然而渐渐地,却是变了,变得陌生而遥远,像极了山海间的妖孽,有着摄人心魄的容貌,却也有杀人剖心的歹毒心肠。
他的心底有绝望与哀凉恣意生长,仿佛燎原的火势,迅速吞噬了他所有理智,他拍案而起,却是无奈周身无力,只得死死撑在桌上,厉声责问,“为什么?朕待你不薄!纵然往年伤你辱你,可那时你我立场相悖,相互算计也无可厚非!你不也曾算的朕,在越朝当了十六个月的人质吗?”
他顿一顿,略略平稳了气息,“朕扪心自问,自你投诚,虽一早对你有过怀疑,可从未真正伤害过你。你···你怎能?”
白若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本就怀着亡国灭族的念头来到启朝,陛下还不明白吗?”
永嘉帝脑中顿时轰的一声,只觉肝胆俱裂,往昔那错许的情爱,终成了一场笑话,一场让大启子民流离失所的笑话,让大启将士舍生忘死的笑话!
他早该杀了她的,杀了这条毒蛇,对谁都好。
他的神色肃然,“为什么?害你险些丧命的是刘玦,灭曲家满门的也是刘玦,让你从将门千金沦为医家子弟的是刘瑧,利用你、杀你师傅的也是刘瑧,强娶你为妃,间接害你被囚琅州十三个月的是刘玢!杀害你腹中骨肉的是叶歧扬,为什么?”
他的眼底是深不可测的黑,连着那眸中本该有的一丝墨蓝色,此刻也彻底被黑漆漆的色彩压了过去,无法辨别,“若初,你为什么,不去杀他们?为什么非要与朕过不去!”
白若初一时无话,刘玦已被活活逼死,刘玢如今被她吓得疯疯癫癫,而刘瑧···刘瑧啊,她的确是恨着他的,可那又能如何,他是她姐姐的夫君,是她侄儿侄女的父皇,大越推行仁政,减轻赋税的康乐帝,她要如何去杀呢?
是觉得如今的局势还不够乱,于是大胆行刺吗?这是想让她尚在襁褓之中的侄儿登基为帝,让太后把持朝政,再让侄儿做十几年的傀儡皇帝,再经历一遍加冠后的夺权杀生,让他与他最亲的祖母分崩离析吗?还是要从刘氏旁系中挑选一子来继承皇位,可如此一来,又如何避免得了杀戮?
那些深深痛恨的,无法原谅却又无能为力的人与事,经了岁月的洗礼,境遇的打磨,终只是化作了无可奈何的两个字:算了。放过对方,也放过自己。
她的神色已渐渐黯淡了下来,嘴上却是毫不留情,毫不客气,“千方百计要我来到启朝的,是你的妹子贺兰筠!她既是害得了我,离间得了我与歧扬,那我为何不能还报回去?你这个当哥哥的,给妹子还一还债,又怎么了?”
她恻恻道,“何况,刘玦走投无路投河自尽,刘玢疯疯癫癫失智终身,至于刘瑧,不为其他,只为他是个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的好君王。何况,他···”
耳边似是秦雨秋临死前的诅咒,“君臣离心,兄弟阋墙,众叛亲离,不得善终,生生世世,孤家寡人!”她轻笑一声,渐渐从无能为力的心境中回过了神,嗤笑道,“他活着,也未必比死了痛快!”
永嘉帝皱眉望着她,痛心疾首道,“所以你就对付朕!”
他的目光如剑,言辞戚戚,“可你怎知,朕就不会是个好君王?你以主观之念,来分辨客观是非,于朕,于大启,于大启死在你手上的兵将,于大启因你流离失所的子民,是否太过不公?”
白若初却是仰天大笑,看啊,这便是人,分明是启朝好战,挑起战争在前,如今眼瞧着打不过了,便又这样将一切罪责推在她身上,怎么,是原谅她比他原谅自己更容易吗,还是只是寻一个借口,像历史上无数的君主一样,将亡国的妖孽之名归咎于女子,以全了他们流芳于世的帝王清名!
她沉静道,“陛下,自我来了启朝,除了贺兰筠与陆英,我不曾亲手杀过一个人!贺兰菁也好,先帝也好,丽妃也好,哪怕是陛下您,你们都听信了我的话,以至铸成大错。我所做的,无非是将你们心底的那些龌龊心思挑明了,摆在明面上罢了。怎么,如今陛下非要将城破的死伤,都归结于我一个人吗?”
说着却是嗤嗤一笑,“我忘了,陛下是皇帝,皇帝,怎么会犯错呢?”
永嘉帝垂下眼,“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他深深地叹一口气,“若初,你于心何忍?”
白若初霍然惊起,厉声重复道,“于心何忍?”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笑意,眼底似有灼灼而起的火焰跳动,“以公而论,启朝好战,天下无人不知,自如今往前追溯百余载,哪一次战争,不是启朝蓄意挑起?北征柔然,南伐大越,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陛下,连你们这些启朝君主都不怜惜将士性命,不顾惜百姓民生,我又何必在意?何况,以歧扬的性子,不屠城危害百姓,不以刑罚虐待战俘,这已是厚待了。”
她盯着永嘉帝,仿佛要用目光拨开那一层铠甲,那一层皮囊,直达人心,再好好看一看这人的心里,到底还有多少蛮不讲理的混账念头,“以私而论,您当年搅入大越那一池子浑水的时候是为什么?您出现在苏府,与阴魂搅得天翻地覆,与刘瑧里应外合,最终掩藏了真正杀害师傅的凶手,您于心何忍?您将我带回琅州,生生剁去我的小指,您于心何忍?您将我囚禁十三个月,甚至连我出逃,都是您设计杀害歧扬的一环,您于心何忍?还有阿魄,为何要暴露他的身份,让他被腰斩,您又于心何忍?”
思及如今的局势,她快意地笑着,“刘瑧教会了我什么叫心狠手辣,您也教会了我,什么叫不择手段!”
话音一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分明,白日里还在为城中百姓忧心,还在反思此举是对是错,怎么如今永嘉帝一责问,她便也有无数的理由反驳,无数的借口推脱,原来她的骨子里,竟也是与他们一样的蛮不讲理,只会推脱吗?
永嘉帝一时气结,“你!”他的声音陡然转向严厉,“阿筠错信了你,朕也错信了你!”
白若初噙着一丝清冷的笑意,讥讽道,“是啊,你们都错信了我。不过也是可惜,贺兰筠死之前,我没能见上她一面,没能把那些缘故都说给她听,让她到死都是不明不白的。”
她俯下身,直视永嘉帝,一字一句道,“只怕她是连怎样中的毒都不知道吧,真是可惜了啊!”
永嘉帝额头上青筋暴起,见她那近在咫尺的美人面,反手就是一耳光重重的扇了下去,“畜生!”他气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指着她厉声责骂,“你根本不配做人!”
那一掌,来得凶猛而迅速,白若初一时不曾反应过来,面上挨了这一掌,身子却急速往一旁侧倒,重重摔在地上。
腰上的伤,是被牵扯的痛,面孔上火辣辣的灼痛不止,眼前的世界是模糊不清的,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连着永嘉帝的责骂声也是轻微的。昔年她曾挨过刘玢四个耳光,却无一是这般大力,打得她眼冒金星,许久都不曾缓过来。
然而她对这片刻的恍惚也不甚在意,只是拿衣袖拭去唇角的血迹,扶正了发间的步摇,朗声而笑,“将人逼到了畜生的地步。陛下,您很得意吗?”
很好,就是这样,就是要你失去理智,就是要你露出破绽,如此,哪怕她伤不了他分毫,他也能轻易被越军收拾了,如此,方能将此战的伤亡,削减至最小!
永嘉帝几乎是目眦俱裂,连声呼喊,“来人,来人!”盛怒之下,他已不自觉地恢复了几分体力,总算能勉勉强强站稳了,“把这疯子给朕关起来,关起来!”
一声号角突兀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声声不绝,带着高涨的士气,胜利的欢愉,仿佛清晨农家嘹亮的鸡啼,彻底打破了黎明前短暂的黑暗。
回廊上有急促而焦虑的脚步声迫近,渐渐的,有内侍尖利的嗓音,混杂着无礼而放肆的拍门声响,“陛下,陛下!城门已破,还请陛下移驾!”
永嘉帝一时只觉无法置信,平城,这百年国都,聚集了大启过半的栋梁之才,竟抵挡不住越军一日一夜的攻势吗?
白若初闻声却是大笑,“妾身恭喜陛下,做了启朝这百年来的亡国之君。”
永嘉帝神色低弥,然而前额青筋依旧“突突”地跳着,他咬着牙,不卑不亢道,“只要朕还活着,即便平城沦陷,朕也定有东山再起之日!”他迅疾抽出腰间佩剑,架在白若初颈上,“白若初,曲岚鸢!你这个毒妇,朕要你为我大启万千将士殉葬,朕要你下去,给他们磕头赔罪!”
白若初不躲不闪,只是冷眼瞧了瞧颈上青锋,不露丝毫惧色,“陛下的杀心,自您给我下毒那日我便晓得了。”她嗤笑一声,眼中一片阴戾,“怎么,给我下毒,还盼着我登临后位,做您后宫中的女人?您自个儿瞧瞧您这是有多虚伪!”
她抬手捋顺了发间步摇长长的坠子,轻轻一叹,“贺兰驰啊贺兰驰,你还真怨不得我恨你。你做下这些事时,你就该想到,该有报应!”
永嘉帝神色一滞,手上力道亦是松了些许。
白若初见状,抬膝直攻永嘉帝手腕而去,并在电光火石间,抽出了那原本藏于靴中的匕首,她一手将剑打偏些许,一手已急速刺出,将那坚硬的匕首,送入了永嘉帝包裹着破败铠甲的腹中。
拇指轻轻在那红宝石上触及,原本的匕首立刻化作三寸的短剑,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身体,永嘉帝闷哼一声,双眼睁得极大,仍是不可置信,也不愿去相信,他便这样轻易地死在了女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