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死言
安平君2020-04-22 12:003,270

  白若初眼睁睁地瞧着他倒下,并无半分怜悯之意,她徐徐走到他身边,随他蹲下,阴森森地笑着,“你说,我们两个这辈子,是谁斗倒了谁,到了地底下,谁又能斗得过谁?”

  永嘉帝虚弱地抬起头,“你···”

  然而一语未尽,腹中短剑便已被她抽出,他尚不及呼一声痛,那一把短剑已重新刺入了他的体内,这一次,是胸腔。

  永嘉帝说不出话来,唇边涌出一口鲜血。

  皮肉破碎的声音,利刃刺穿血肉的感觉,那钻心的痛楚,悄无声息地涌来,彻底将他湮没在从未尝过的苦痛之中。

  昔年他也算是征战沙场的良将,虽有受伤,但大多不过皮肉之苦,从未这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他忽然想到,昔年琅州牢狱中他亲手砍下的那一节指骨,扬州断崖阿筠曾亲手将那一柄剑刺入她的胸腔,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痛吗?

  泼天的痛苦之中,他能清楚地感到,心里有着什么东西,已是无声无息地破碎了。他好不容易才喜欢的人,竟会是心心念念要他亡国之人,竟是一心想要了他的命的人!

  他终是再承受不住半跪的姿势,手上青锋落地,他亦是往一旁侧倒。

  全世界的光芒已是弱了下去,他竭力地睁着眼,几次三番想唤醒自己渐渐泯灭下去的神智,然而终是徒劳。

  殿外的内侍已被白若初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殿中已是寂寂无声,唯有殿外宫女内侍的痛哭嘶喊,伴随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城已破了,接下来,便是宫。

  永嘉帝似是看破了自己的结局,也接受了这样可悲的下场,临去之际并未再大发雷霆,只是像寻常人一般,祈求着最后的温柔,他低声说道,“朕没有想和你斗。”他的声音是沙哑无力的,像森林中的猛兽垂暮之年低沉而凄惨的嘶吼,“朕只是想要你顺服些罢了。”

  他的话几乎是于瞬息间唤起她往昔岁月的回忆,那被迫留在刘玢身旁的一月光景,其间的委屈耻辱如潮水般翻涌而至,她挑一挑眉,毫不客气地反问,“将我当成一只猫,一条狗,像畜生一样地驯服吗?你高兴了便给块糖吃,你不高兴了非打即骂,这样地驯服吗?”

  永嘉帝低声唤她,“曲二小姐。”他咳嗽两声,将胸腔中血沫咳出些许,总算是使得呼吸稍稍顺畅些了,“若你不曾说谎,朕大概能猜到表哥为何对你下手,总不过是不愿朕为情这一字迷失罢了。只是,朕最后问你一句话。”

  他扶着胸前的利刃,拼了全身力道微微仰起半个身子,目光灼灼,带着殷殷的期盼,“你别当不知道,朕自登基后,便渐渐对你动了心,可你···你呢?”伤处的血液随了他的动作迅速往下流淌,不过须臾,便已汇成一汪血水,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永嘉帝,此刻竟是逐渐露出了哀求的模样来,“你可曾,对朕动过心,哪怕只是一瞬?”

  他这等将死之人的模样也着实可怜,只是,却是错了对象,她在他手中辗转吃过多少苦,遭过多少算计,又反过来算过他几次,只怕连他们两人自己都不曾一清二楚,这样的两个人,又谈何动心?

  白若初站起身,轻轻地摇了摇头,“陛下莫不是在拿我开涮?”她自嘲一笑,“我是在地狱滚过几遭的人,哪里还会有心?”

  永嘉帝顿了顿,随后整个身体便开始往下坠,重新跌在地上,他捂着伤口,气若游丝,“攻城之人是叶歧扬,你···你对他服个软,他会原谅你的。就凭你亲手杀了朕,他也会原谅你的。”已渐渐失了血色的面上竟是挤出了一丝笑容,似是在欣慰她方才所答,是她已没了心,而并非将心交给了旁人,“曲二小姐,你得好生活下去。”

  白若初却道,“为何是他原谅我,而不是,我原谅他呢?”

  她转头望向一旁明明灭灭的烛火,低声道,“可我做不到了。我与他最好的结局,便是死生不见,若想再合,便只有他带着我的灵柩,回金陵安葬。”

  此生,已是不可能了,她的心里会一直带着这条坎,带着这根刺,昔年,她用数月的时间,拼尽全力劝说自己拔除一根名为“利用”的毒刺,加之那一场机缘巧合的刺杀,她做到了,可如今,他们之间,又横亘了一条名为“猜疑”的坎。

  她实在没有这种肚量,没有这个决心,再一次地将它祛除。

  她长长地叹了一声,“只是,我如今还不想死。”

  永嘉帝的神色已是一点点地灰败了下去,胸前染血的区域愈发扩大,连着大理石的地面上都已浸了大滩大滩的血液,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哀哀切切地说着,“曲二小姐,下辈子,你我不要为敌,给我一个护着你的机会,好不好?”

  这般亲切而暧昧的口吻,从他嘴里说出来,白若初并不听得惯,反而被生生地激起一层鸡皮,只觉恶心反胃,于是只静静地望着窗外混乱一片的庭院,并不言语。

  永嘉帝含糊地睁着眼,粗重地喘息着,像是竭尽全力争取着最后的生息,他陡然放声大喊,“岚鸢,答应我。”

  白若初终于忍无可忍。这个名字已有五年多不曾听到了,记忆中会笑着唤她的人,也早已伴着这一层身份的死去,永远地留在了过往的回忆里。如今于她而言,这一个名字,代表的是与她最亲,全心信任她,包容她的家人。

  这些龌龊肮脏的人,又有何资格染指?

  她厌弃地望他一眼,脱口而出,“我此生杀孽太重,只怕不会有下辈子。”她转眸,清冷道,“即便有,我也更愿意去护着我自己,护着我至亲之人。”这世上,除了自己,谁都是靠不住的。这是她此生苦苦挣扎所得来的结论,她想让自己记着,哪怕有朝一日饮了忘川水,过了奈何桥,也不要忘记,这世上,谁都靠不住!

  她弯下身来,俯视于他,一手捻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隔着帕子,她死死捏住他的下颌,那双漆黑的眸子中似有灼灼业火,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焚烧个干净,“贺兰驰,我愿,今后你我再也不要有相见的一天,哪怕下辈子,下下辈子托生为草木牲畜,洗净了这辈子的记忆,也不要再见。”

  她逼着那渐渐涣散的瞳孔略略凝滞了片刻,便一手将他丢开,她对他背身而立,颀长清瘦的背影之中,已然是将门千金本有的决绝与高傲。

  她一字一句道,“我实在恶心透了你!”

  半晌无人应答,她也不知背后那人究竟死透了没有,正待回头瞧瞧,却听闻那几乎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自朕先对你动情,朕便输了,输的彻底!赔了江山,也赔了命。”

  一时间,怨念恍若潮水般翻涌,白若初气得浑身颤抖,几步上前,一脚便踹在永嘉帝前胸,够了,这都够了!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可以这样不要脸,总是将自己放在受害之人的位置上,去怪她的残忍,去怨她的狠心,如今连她不爱他,并未对她动心这些事,都可以成为责怪她的缘故。

  可是凭什么啊?

  她几时主动撩拨过永嘉帝?又几时利用他的情爱去做挑拨之事?

  何况今夜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他的情意啊!

  永嘉帝对她情根深种,这与她何干?这就得怨她吗?

  她做内奸之事虽说不上坦荡,可至少在男女之情上,她从未利用,甚至从未有过利用的念头,对此事,她问心无愧。

  她静静注视着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贺兰驰,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她幽幽道,“你真以为,你那好哥哥,你最敬爱的哥哥,庄王贺兰骞,是歧扬杀的吗?歧扬武艺高是不假,可那晚,他分明被人放了暗箭,受了箭伤,如何同令兄相抗衡?”

  永嘉帝悚然一惊,“你说什么?”那涣散的思绪有片刻的清明,他尽了最后一丝努力想着,越朝的消息,是叶歧扬杀了三哥,可若当初这位大都督真是冒名顶替了旁人的功绩,想必此事定然私密,可若是私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是她···

  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的人,可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便想要起身,“不!你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白若初毫不理会他的挣扎,一脚踩在他肩头,将他摁回了地上,“是我啊!”她步步紧逼,句句诛心,“我晓得贺兰骞喜好美色,所以散了头发去刺杀他,是我亲手将匕首刺入他的脖子,亲眼瞧着他咽气的!”

  永嘉帝的挣扎停在了半空,他绝望地想着,错了,这一生,他终是错了!错爱了杀死三哥的凶手,几次想杀她,最终却容她活了这样久,数次想要利用她,却敌不过计划中的错漏,渐渐地,终于让她与叶歧扬里应外合,将繁荣太平的平城,祸害成如今的兵荒马乱。

  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已渐渐弱了下去,“你···你···”然而“你”什么呢,白若初却没有听见,你狠?你混账?你畜生?她不知道,不过,终归不会是什么好话,不听也罢!

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 “凯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小女如菱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