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凯旋”
安平君2020-04-23 12:003,739

  白若初静静地坐了片刻,终于想起来方才如今越军正在城中,她若不想随歧扬回了金陵,现在便走吧!乔装一番,混入宫女之中,随众人四散逃离,定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正拆发饰之际,门却再次“彭”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千雁一身侍女装扮,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她跌跌撞撞地疾奔入内,急迫道,“殿下,殿下!越军打进宫来了,殿下快走啊!”

  她的目光倏忽停在殿中永嘉帝一动不动的身体上,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颤颤巍巍地倒退好几步,可到底是经过了些事,远比之前驿馆中稳重多了,既不惊叫,也不哭泣,直接越过了他,朝白若初走去。

  “千雁···”

  千雁忙道,“是我。”她二话不说,拉起白若初的手腕便向外走,“殿下,随我走!越军已进了宫,很快便要杀过来了!殿下虽是大越郡主,可军中将士根本不认得,此番若要保证自身无虞,只有去见叶相了!”

  一听这话,白若初顿时止了脚步,“你自己去吧。”她苦笑道,“我已回不去了。”

  千雁不解,“殿下?”

  白若初退开两步,与她保持着疏远的距离,自顾自地拆下发饰,“启朝也好,越朝也好,我都不想留,我只想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这些人。”

  忽觉腰间有着尖锐的刺痛,不自觉地拿手一抹,却是触到了一手的鲜血,她微微皱了眉,怕是方才永嘉帝那一巴掌打来之时牵扯的,之前忙于对付他尚且不曾察觉,如今不必再多费心力,便能觉出痛了。

  千雁大惊失色,“殿下,你的伤!”

  白若初捂着伤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将愈发强烈的痛楚给压了下去,轻声道,“你走吧,不必再管我了。”

  千雁却是犹豫,“殿下···”

  白若初随手捡起个茶盏便朝她脚边砸了去,斥道,“我最烦你优柔寡断的模样!要么走,要么留,要么活,要么死,你总要痛痛快快地选一样!”

  千雁怔了怔,很快便回过神来,一跺脚,一咬牙,抱着怀里的包袱向外跑了。

  白若初静静坐在原处,有意借着外头混乱逃出宫中,可不过走出几步,便痛得站立不稳,重重往地上摔去。

  创口处是细密的,针扎般的痛,密密麻麻的,以迅雷之势蔓延到四肢百骸,连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是痛的,眼前更是一阵阵的发黑,模模糊糊的,有无数的画面碎片闪过,或悲、或喜,或哀,或乐,俱是往昔岁月的点滴。

  她小心翼翼地喘完了一口气,心中却满是忧虑,才杀了贺兰驰,这现世报便到了!如今痛成这样,怕是想走也走不了。

  她记得师傅说过,人的身子一弱,非但容易招病,更易诱发体内原本存在的伤病。她的体内,本就存在着永嘉帝所用的毒药,如今这剑伤反复裂开,只怕离这毒的再次爆发,也不远了。

  她脱力地靠着背后桌案,那一条棱角分明的桌子腿硌得她背上生疼,却已无力挪动了,伤处的血仍在往外涌,哪怕她扯了衬裙去堵也无济于事,只是染红了一条又一条的碎布。

  她颓然地将浸满了鲜血的布条丢到一旁,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想来今夜便是死期了。

  只是,她却又有些不甘心,五年来,苦苦挣扎这样久,终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还是以这般狼狈的模样,孤身葬身他乡,还有如今唯一挂念的那人,他又如何了?一路攻占平城,不知遭遇多少艰难险阻,他又可曾受伤?

  她认命地叹了一声,不得不承认,哪怕被伤透了心,她也想,在最后的时间见他一面,哪怕是只看一眼。

  渐渐混沌下去的意识中,仿佛听到焦急而惊惶的声音,连声喊着,“雁菱,雁菱!”

  她含糊地睁开眼,只见那一张熟悉的面容,往日隽秀的面容如今已是憔悴不堪,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下巴上更是密密麻麻地冒出了胡茬,有猩红的血喷溅在他的面上、铠甲上,平白添了几分戾气。

  见她转醒,他长出一口气,低声唤她,“雁菱。”

  千雁亦是跪坐在一旁抹泪,“谢天谢地,殿下可算是醒了!”

  她心底一软,眼眶便开始热了起来,得知贺兰驰对她下毒之时她不曾落泪,得知时日无多之时依旧不曾落泪,可如今绝境中的一次相逢,却是让她满心的委屈汹涌而出,伴随着滚烫的泪滚滚而下。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头脑中早已想得明明白白,他既是不曾给予她全部的信任,那便不足以让她托付终身,可自见了她,心底便有一个声音在喊着,去靠近他,去抱着他,心再冷再痛,可到他身边便有了热源,有了良药,一切都是可以过去的。

  她顾不得依旧在流血的伤口,拼了全身力气去抱他,却是被他一身的铠甲激得打了个寒噤,然而饶是这般,她依旧不愿放手。

  “歧扬。”她含糊着说道,“痛···”

  没有人了,除了他,这世间已是无人会护着她,也无人,能让她卸下多时的心防,纵情大哭一场,肆意宣泄着以往的委屈苦闷。

  叶歧扬自下令攻城之际便身先士卒,至此已血战一整个昼夜,加之方才又强行攻占皇宫,身上的伤自然是不在少数。他的一条手臂无力地耷拉着,上边横着一道伤痕,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根本无力提起,令一手勉强还能动弹,只得牢牢地将她锁在怀中,歉疚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艰难地试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我带你回家,我保证,我再也不掺和到这些事里去了,我保证!”

  千雁抱着包袱,依旧哭哭啼啼地跟在二人身后。

  白若初仍旧神思混沌,浑浑噩噩地由着他搀扶,迈着疲软的步子,一点点向外走去。

  陡然间,眼底略过一道寒光,她抬眼看去,顿时肝胆俱裂。

  本该已经死透了的永嘉帝,此时正提着她的短剑,拼了命地朝他们两人冲来。

  电光火石间,她的脑中涌现出千百疑问,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反击?如若濒死,他哪里来的这样大的爆发力?他是人是鬼,到底是人是鬼啊?

  然而,问题尚未想明白,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将站在身前的叶歧扬推开,然而于她自己,却已是无力躲避,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用于刺杀永嘉帝的短剑刺穿了她的前胸。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止。

  白若初有些发怔,模糊的神思,让她几乎不曾察觉到胸前的剧痛,只有微微的凉意,伴随着细密的刺痛,从胸前一点一点浸润开来,劈头盖脸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千雁愣在原地,手中的包裹掉下来,散落了一地的金玉首饰。

  叶歧扬几乎是目眦俱裂,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贺兰驰!”提剑便冲了上去。

  永嘉帝充耳不闻,亦视而不见,只是手中这一剑仿佛仍是不能解气,于是硬生生地转了一把捏在手中的剑柄,直接将那薄薄一层创口搅出了一个血洞。

  随了那骇人的血洞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条断臂,永嘉帝却像是得了极大的便宜,仰天大笑,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在无休无止的狞笑之中彻底绝了气息,重重地倒了下去。

  叶歧扬收了佩剑,将白若初抱在怀里,单看她如今的伤口,便知大事不好,他一面手忙脚乱地压紧了伤口,一面立刻吩咐千雁,“有劳姑娘,去外头,将我白师兄请来。”

  千雁虽是被这突变惊得出神,但好歹没有吓傻,立刻应声去了。

  叶歧扬望着她渐渐涣散的瞳孔,只觉魂飞魄散,可这一时,既无药,又无绷带,连最基本的止血都做不到,根本无计可施。只得连声喊着她的名字,“雁菱,雁菱!”

  白若初含糊地睁着眼,眼前却已是大片的茫然,模模糊糊的,只听到耳边有声音,却是听不清那人到底在絮絮叨叨些什么。

  气管与喉管大概都被绞断了,她喘不上气,也说不出话来,不过这样也好,不必哭,也不用道别。于她而言,也没感到多少痛楚,她只是静静地睡了过去,陷入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沉睡。

  这样,没有伤病折磨,也不必再悬心,已是最好的下场了。

  只是···她的脑中倏忽间出现那人温和美好的笑容,那眉眼间的柔情,却渐渐与眼前模糊的人影契合了,原本那死水般的心底陡然间掀起风浪来,她看不清他如今的神色,便也不知他可会像三年前那般,皱着眉,声声呼喊,日夜悬心?

  她沉重地喘着气,竭尽全力伸出手,徐徐落在他的面颊上,细细描摹着那清隽的五官,似要将他的一切深深的镌刻在她短短二十载的生命之中。

  叶歧扬忙将那微凉的手握入掌中,急急道,“我在,雁菱,我在!”他的眼中尽是赤红的血丝,声音也已拖起了哭腔,却仍是极尽全力,用最温柔的语气哄着,“你别怕,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的!”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终于用最后的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再最后叮嘱一声“珍重”,然而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身上的仅存的力道便被抽空了,神思也于瞬时归于一片混沌。

  大越康三乐年八月初三,越军北伐大胜,攻占平城,启帝永嘉帝被杀,其余贺兰氏族人逃亡西北,越过雁门关,拥立宴王贺兰蔚为新帝,就此在雁门地区建立新的政权,与越朝对峙。

  数日后,右相叶歧扬率精锐折返金陵,受康乐帝封赏。

  也是在那一年,曾为大越攻城略地,立下汗马功劳的右相大人,突然大病一场,接连数月只能卧床休养。

  等他渐渐从病痛中恢复之时,金陵已落下了这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捧着个手炉,静静地立在窗前,看离落与雅楠快活地在雪地里奔走,眼底是说不出的钦羡之色。

  片刻后,他研了磨,铺开一张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下去。

  翌日,相府中的奴仆一直等到午时,也不见叶相喊人进来伺候,而叶相身旁得力的侍从,也不曾露面,众人忧心忡忡,却又胆战心惊,七嘴八舌地讨论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门一探究竟。

  可房里却没有人,留下来的,唯有书桌上那一身官袍,一个官印,与上呈给康乐帝的,最后一封奏折。

继续阅读:第一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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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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