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雪
安平君2020-04-24 12:004,130

  大越康乐二年冬,金陵的雪下得很早,也很大。

  江南的气候,那些沁入骨髓的寒冷绝非厚重的衣物可以抵挡,森然的寒意伴着漫天飞雪铺天卷地而来,侵袭着这座千年古都里的每一个人。

  轻柔的雪花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渐渐地,雪花变大了,变厚了,密密麻麻的,一团团、一簇簇的雪飞落下来,仿佛春日随风而起的柳絮。

  王管彤静静地站在寝殿门前,隔着皑皑白雪,依稀可见不远处在火场之中化为灰烬的未央宫,那一场大火带走的,不单单是这座百年宫殿,更是那一个深爱丈夫的女子。

  忽然有晶莹的碎片落在她的鼻尖,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忙裹紧了身上的锦衣,心中却是暗哂,活该!

  银杏快步迎上前,给她披上了织锦镶毛斗篷,道,“娘娘,进屋吧,外边冷。”

  她的称呼,已成了娘娘。是了,先皇后留下了懿旨,由她接任皇后之位,她已不再屈居次嫔之位了。

  多少年了,她机关算尽,始终求而不得,不想曲慧妍一死,便这样轻易地得了来。

  她低低叹了一声,也是不容易。彼时年少,她不过是府中一介庶女,所求所盼的,无非是光明正大地活着,即便摆脱不了庶出的烙印,她也不想再被人轻贱了。

  这辈子都不想。

  她从不觉得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靠得住,也不奢望能通过婚嫁一事飞上枝头,就像她远在江州,如今已经故去的双亲,彼时多少山盟海誓,绵绵情意,都已消磨在了日复一日的平淡之中。二人的关系,平淡到即便嫡母当众甩了她母亲一个耳光,父亲也不会多说一句。他有那样多的妾室,谁都一样。

  年少时,她同情母亲的遭遇,却也厌弃母亲的懦弱,受了委屈从来都只会哭,从没想过,如何不动声色的还报回去。

  她曾想过,若是情爱靠不住,那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

  她那沉迷商贾之道的胞妹很快给了她答案,利益。

  那日,她遇到了湘王。当年湘王威名远扬,名震天下,她自是知道他志在九五之尊,她也知道,她的机会来了。她与湘王所说,寒暄过后不过是两句话。

  “管彤知殿下心中所想,愿助殿下夺取天下。”

  “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湘王试了,从此江州刺史府里少了一个庶女,金陵湘王府里多了一位才人。

  只是,当年的湘王可以分给她很多表面的宠爱,可以下令府中的人个个都敬她三分,可依旧只肯给她才人的位分。

  如今也一样,十二年陪伴,依旧只是个次嫔。可明明连入府一年的雨秋都已位列九嫔了!

  她与刘瑧啊,一个利用着她的智谋,却要防着她,不肯升她的位分,不肯给予她过多的权力;一个为他出谋划策,却盘算着退路,若他食言,她该怎样将这越朝皇室,搅得天翻地覆。

  多可悲。

  银杏拿冻僵了的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娘娘···”

  王管彤这才回过神来,“回屋吧!”

  银杏应了声,掀了帘子便扶着她回了寝殿。寝殿之中早已烧了碳火,王管彤脱了斗篷,在碳火边烤了片刻,身上便已回暖,便如常般走到桌边,抄录起《往生咒》来。

  银杏熟练地煮茶,送到王管彤手边,“娘娘,歇一歇吧!”

  王管彤头也不抬,只是问道,“陛下回宫了吗?”

  银杏闻言微微一颤,“陛下已回来好几日了。”

  王管彤手上的笔凝滞了片刻,又很快流畅地写了下去,“恩,那就等他来吧。”

  她抄录的是梵文,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张纸,字迹却工整娟秀,也不知是抄了多少遍,写了多少张纸方有如今的笔迹。

  银杏擦了擦前额沁出的冷汗,福身退下了,“是。”

  黄昏的时候,雪更大了,康乐帝却是顶着风雪来了。

  银杏慌慌张张地跑入寝殿,“娘娘,陛下来了。”话未尽,眼里却有泪簌簌地落下,她知道,陛下定是兴师问罪而来,也知道娘娘的末日,也许就要到了。

  王管彤眉目不动,只淡淡道,“来了就来了吧,”她抬起头,略有责怪之意,“有什么好哭的?”

  银杏哽着声音叫她,“娘娘···”

  王管彤放下笔,微微笑着,“把眼泪擦一擦,请陛下进来吧!”

  银杏也不去管她尊卑颠倒的说辞,抹着眼泪就往外去了,不多时,帘子被人掀开,康乐帝卷携着一身的风雪,匆匆入内。

  王管彤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淡漠道,“陛下先烤烤火吧,可别冻坏了。”

  康乐帝一时无语,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她今日的反应,痛哭流涕也罢,哀哀求饶也罢,他都想过,却独独没有想过,她这样冷漠的样子,仿佛整件事都与她无关一样,这与往日,温婉谦恭却又运筹帷幄的管彤,实在相差甚远。

  康乐帝解下斗篷,又在碳火旁烤了一会,这才问道,“是不是你?”

  王管彤神色淡然,“每出一桩事,陛下都会问我一句,是不是我。其实啊,哪怕没有证据,陛下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不是吗?”

  窗外的风雪愈发大了,隔着窗子都能清楚地分辨屋外北风呼啸之声,那些细密的雪子直直地砸上窗帷,沥沥的声响,混杂着屋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响,仿佛是在为她鸣不平。

  康乐帝却恍惚地悟出,她方才的话里,没有用臣妾二字,莫非她与她表妹雨秋一样,真是厌了做宫嫔吗?

  他心底痛极,似是极不愿相信一般,颤着声音询问,“害死慧妍,勾结刘玦,放走贺兰驰···”他深深的吸一口气,仿佛是不愿置信般询问,“这些你都参与其中?”

  王管彤淡淡地应了一声,“恩。”想了想又诚恳地补充道,“非但这些,我还教雨秋用麝香熏染衣物,连她装有麝香的香球,都是我换的。”

  那样平淡的语气,仿佛只是与他叙叙家常,说着林贵嫔今日又制了什么香膏,陈淑仪又折腾出了什么菜品,雨秋又拿着鞭子抽了什么宫女,皇后又···哦,对,慧妍不在了。

  康乐帝登时大怒,“为何?慧妍哪里对不住你,朕又哪里对不你,竟遭你这样陷害!”

  王管彤顿时停了笔,“对不住我?”

  她轻轻笑了一声,右臂一甩,直接将手中狼毫给甩了出去,落了满地墨黑色的小点,“陛下可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在那个亭子里,陛下答应过我什么?”

  她看着康乐帝,语气陡然转向严厉,“我帮陛下从险境中脱身,帮陛下谋夺江山社稷,陛下则将我从淤泥里拉起来,让人不会再轻贱于我!”末了,她轻轻叹了一声,“可我,还是那个旁人嘴里的笑话啊!”

  她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陛下忘了吧?于你而言,不过是说说而已,可我记着呢,记得清清楚楚,到死也忘不了!”

  往年的记忆纷至沓来,恍惚间是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对他说着,“管彤知殿下心中所想,愿助殿下夺取天下。”见他不允,又急急地补上一句,“殿下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当年想攀上他的女子不少,他一开始也不曾对这姿容平常的少女有多少兴趣,只是她一句“夺取天下”着实教他吃惊,便暗暗让斯年打探,这才得知她是刺史庶女,在江州是出了名的聪明!这才将她收入府中。

  他以为,入了王府便是让她摆脱困境,湘王名声在外,怎会有人再不知好歹地欺辱她?

  他以为,她是有自知之明的,那样小门小户的出身,又是庶女,自然是难登大雅之堂,这些她都会知道。

  他以为,他已是给了她想要的,却不想,她想要的,远比他所给予的多。

  人心不足!

  康乐帝急急地想问自己开脱,“管彤,朕···”

  王管彤却道,“陛下,你扪心自问,你夺嫡,设计,有几桩不是经我之手操办的?是我教你去扬州拜访青囊馆馆主,借机拉拢他的义子,引他到金陵为官;是我灌醉雨秋,让你借此拉拢叔父;是我教那三个海盗栽赃,也是我派人追杀刽子手一家,让谣言四起,无从考证;还是我,让你对刘玦放出曲岚鸢还活着的事实。”

  她抬起手,捋一捋垂落的鬓发,幽幽地说道,“这样的事还有很多,陛下,十二年了,我为您做过多少事,出过多少力,您忘了吗?”

  康乐帝心底又惊又痛,“是,朕是借了你的力,可管彤,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尊重,哪一样不是朕给的!你怎能这样不知足!”

  王管彤却是嗤笑,“陛下给的?呵,我只恨我不是男儿身!”她压在喉咙底的笑声那样凄厉,对着眼前的九五之尊极尽嘲讽,“那陛下如今的帝位,紧握在手中的权势,又有我多少心血,多少精力!”

  康乐帝目光如炬,终于忍无可忍地甩了她一个耳光,“放肆!”

  王管彤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只觉面上火辣辣地痛,桌案上抄录的往生咒已是被她尽数撞落了,连烛火都跳了一跳,似是经受了极大的惊吓。

  她捂着脸,半晌才愣愣地抬起头来,问道,“陛下,您知道梦碎是什么感觉吗?”

  康乐帝愕然,他的前半生,汲汲所求,不过一个慧妍,一个帝位,随后他娶慧妍为妃,又登临帝位,自是风光无限,何曾体会过梦碎?只是,一切都在前几日变了,他的慧妍弃他而去,大火烧宫,非但尸身面目全非,连半点她生活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他那时便知道了,何为梦碎。

  那是心底最深处的无力和妥协,是用尽全部力气仍逃不脱命运的无奈与悲怆。那些原以为的苦尽甘来,不过是更深一层的嘲讽。人说,竹篮打水一场空,原以为这是世间大苦,全不曾想,他非但是一场空,更是把仅有的篮子也丢掉了。

  王管彤默默地捡起了散落一地的往生咒。

  天色一分一分地黯淡了下来,北风卷携着雪花,凄厉地呼啸着,仿佛离人的悲歌,凄凄切切,呼号愤发,要诉尽世间一切的愁苦。

  王管彤静静地拨弄着耳下的点翠东珠耳坠,缓缓地将心中浊气吐了出去,“十二年了,我跟在陛下身边十二年了,十二年时间,勤勤恳恳,矜矜业业,陛下的难题,我来解,陛下的烦心事,我去安排,我知道陛下的心从不属于我,也安安分分,从未奢求。可陛下,竟连一个位分,都这般吝啬吗?”

  她看着康乐帝冷冷地笑了起来,“我入府十二年,不过是末等的才人,到头来进了宫,依旧是次嫔之位。呵!”

  她见康乐帝呼吸急促,似有辩驳之意,忙道,“陛下别说话,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无非是我是您的心腹,我是您最信任的人。”她恨恨地啐了一口,“呸!您信我,是您之幸,于我何干?您惯会许诺,从十年前到如今,您向我许了无数的诺,可您从来没有给过我。”

  也是她傻啊!总觉得,在刘瑧身上用了太多的心思,太多的心血,离了他,她便是一无所有,因而一陷再陷,从不晓得及时止损,渐渐地,终于输光了全部,终于再回不了头。

  她的面上终于缓缓落下泪来,烛光潋滟,浅黄色的烛火淡淡的铺展开来,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咧着嘴,似是想笑,却怎么也拭不干眼底清泪。

  她看着康乐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您给我画了十年的饼啊!”

继续阅读:第二章 画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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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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