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帝终于渐渐从中觉出几分自己的过失来,神色不免有些懊恼,“即便此事是朕对不住你,可你为何···”
王管彤擦干眼泪,心底有着钝钝的痛,“陛下是不是觉得我只配得上容华之位?是不是觉得我小门小户出生,又是庶女,入了王府,入了宫,便已是莫大的荣幸,该是对皇家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
康乐帝被戳中心事,顿时羞恼不已,“你!”
爱妻的如花笑靥尚在眼前,依稀是那年春日的踏青路上,蒙着面纱的少女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女童,正在路边采着花卉。彼时他年少好玩,便与五弟打赌,他要在策马行进之时,拉下那少女的面巾。
随后他轻而易举地做到了,将那面巾拽在手里,正想调转方向回去看那少女生的什么模样,只这一看,便三魂丢了七魄,非但移步开眼睛,连心都钉在她身上了。
少女面上半是羞怯半是羞恼,却仍是压着火气对他行礼,“小女曲慧妍,家父是怀化大将军曲墨函,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康乐帝心如刀绞,疾步上前,拎起了她的前襟,“你不该去伤害慧妍,她是无辜的,又素来将你当做姐妹,从未伤害过你!”
王管彤仰天大笑,也不急着从他手中挣脱,只是毫不客气地刺他的心,“人都死了,您在这儿装什么情圣啊!”她伸手,反客为主地拍了拍康乐帝的面颊,“不过,陛下可曾想过,先皇后为何会一把火烧了宫殿?”
康乐帝心底一寒,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王管彤懒洋洋地摸着自己的发髻,将头上那支金海棠珠花步摇拨弄地泠泠直响,“即便有陛下的旨意要灭曲家满门,可你们十余年夫妇,她就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你,连一双儿女都能抛下,不等你回来说清楚,甚至连尸首都不肯留给陛下。这是有多狠啊!”
她静静地看着康乐帝,一针见血地诛心,“还是说,娘娘是对陛下,有多绝望啊!”
康乐帝神色大变。
他知道她是将门之女,也知道,她从来都是清高自持的。他以为她自尽未央宫是她的性格与心性容不下这等的污蔑,因而选择以死明志。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她对自己失望到了极致后的一种放弃。
他的慧妍,不要他了啊!
恍惚间,仿佛是订婚后的日子中,他无数次地瞒过曲家长辈潜入她的闺楼,笑吟吟地把最新款式的簪子别在她发间,而后戏言几句,“慧妍,你簪子都收了,叫我一声瑧哥哥怎么样?”
她的面色总是绯红一片,含羞带怯地看他几眼,终于下定决心似得,小声喊他,“瑧哥哥。”
可这感情,什么时候就变了。
他知道他瞒着她很多事,他也知道,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他们之间信任的平衡。这么些年,她到底承受了多少?
他装病、夺嫡的隐瞒,对小妹、对曲家的利用,毫不手软,不计任何的后果!只要是于他有利的,他都做过,只要在他的疑心之中的,他都千方百计地打压!
她并非看不懂局势,并非察觉不到他所作的这一切,只因她的温柔可亲,只因她的贤德善良,她将一切的苦隐藏在心底,渐渐地,越积越多,越积越满,而此次的圣旨,终于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康乐帝掩面而泣,一颗心已是被生生剖成了两半。
半晌,他撕心裂肺地怒吼道,“朕早该杀了你!你这个疯子!”
王管彤对他的伤心无动于衷,仍是在笑,“您当年听从我的意思将曲岚鸢还活着的消息散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日?您派遣斯年去杀死苏启昀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先皇后会如何?您对她爱得霸道,却是欺瞒利用得彻底!她的父母、妹子、妹婿、哪怕早已避世扬州的舅舅,哪一个你不曾伤过,不曾利用过?”
她步步紧逼,反问于康乐帝,“您是真的爱先皇后吗?”不待他作答,又嗤笑一声,讥讽道,“您真正爱着的人,只有您自己吧!”
康乐帝终于从满心伤怀之中回过了神,他冷眼瞧着她,那冰冷眼眸,相较室外冰雪更甚三分,他们朝夕相处得太久,太过了解对方,因而只一言,便能中其要害,“你一向争强好胜,可你真以为,是你纵了贺兰驰去吗?”
他此举并非纵虎归山,只为在当晚苏府的厮杀之中再添一方势力,好掩护他这个真正幕后之人罢了。只是,而后的发展,却是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王管彤的面色顿时惨淡一片。
她一生骄傲,自诩聪慧,不甘于平庸,因而一生都在往上爬。她这一生最得意的,第一是将刘瑧捧上了帝位,二来,便是在受尽伤害后放走了贺兰驰,勾结刘玦,让康乐帝痛失爱妻。
可是,若这其中一件事,本就是康乐帝的纵容。而她,不过是借了这把东风,哪怕最后超乎了他的预料,达到了她的目的,那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再者,若这一件事,是康乐帝的算计,那么康乐帝登临帝位,她真的为之出力了吗?
若不是,那她这一生,岂非成了个笑话?
康乐帝轻轻捏紧她的下颌,狠狠地将她推了出去,“咚”的一声,撞上一旁的茶几,他神情肃穆,不怒自威,“你真以为,每出一件事,朕都问你一句,真的只是问你而已吗?朕给你坦白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罢了。”
王管彤并未如他原本预料般惊慌失措,她只是失神了片刻,而后仰天大笑,指着他,毫不客气道,“陛下这般神机妙算,可当诸葛再世,只是啊,先皇后还是折在了我手上啊!陛下即便再有通天的本事,你也唤不回你的慧妍了。”
康乐帝咬牙切齿,“朕只恨,没有尽早杀了你,让你白白害了慧妍!”
王管彤充耳不闻,只是淡淡拿起了往生咒,放在烛火上烧了,随风扬去,她朗声呼唤,“慧妍姐姐,您今生遇人不淑,落得如此下场,来世,愿你来世得遇良人,恩爱一生。”
屋外凛冽的北风依旧凄厉的呼啸着。
许是门口的帘子不够沉重,经不住屋外风雪肆虐,轻飘飘地掀开些许,又重重地落下了,咚的一声,隔在帘子上的木条撞在门框上,仿佛一记重拳。
灌入的北风阴冷刺骨,激得暖室中的人狠狠地打了个寒噤,也吹起了满室的灰烬,如同屋外旋转飞扬的雪花一般,迟迟不肯落下。
康乐帝抹去了泪,深深吸一口气,“慧妍这样的女子,自是值得最好的。”他斜睨她一眼,语气森然,“来世,朕愿你做个好人。”
王管彤心底一震,那些森森刺骨的寒意,却从心底冒了出来,“好人?来世?呵,陛下,因这一句好人,陛下困了我一生!”她微微垂首,鸦黑的睫毛覆在面上,颤抖不已。平心而论,她的容貌生的并不丑,只是放在了王府、放在了后宫这等美女如云的地方,乍看之下,便觉得平庸了。
她道,“你已是害了我今生,你还要我到来世再受折磨吗?”
她的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下,不论前因,你得了你想要的帝王之位,我也位列中宫,再不会被人欺辱轻贱!那些逝去的人···呵!”她忽然笑了起来,“刘瑧,你是这天下的君王,可你,你能拿我怎么样?先皇后懿旨已下,我便是这大越的皇后,你真要为泄愤违逆先皇后的意思吗?”
康乐帝怒火中烧,然又束手无策,那是慧妍下的最后一道旨啊,要她登上后位。他自问已是对不住慧妍了,又怎能连她最后一道旨都废黜呢?
他捏紧了双拳,苍白的骨节咯咯作响,他恨道,“你要后位,朕满足你。可朕告诉你,朕的后宫之中,执掌凤印的,绝不会是皇后!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冷宫。你就在此了却余生吧!”
王管彤面色平静,既不曾有追悔之意,也不曾有丝毫畏惧之色,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本就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念头最后一搏,若是能牵连得朝局动荡,让刘瑧为世人唾弃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如今让他这样失了此生挚爱,她也是解气的。
她就呆在这冷宫里看着,看着刘瑧日日夜夜为痛失所爱痛哭流涕,看着他一日日地老去,就像雨秋说的那样,孤独终老,众叛亲离!
康乐帝面色阴沉,“你别想着自尽,嫔妃自戕乃是牵连族人的大罪,你若对雨秋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愧意,那就应该不想她的家人也被你牵连。”
王管彤依旧神色淡然,自尽?她又不是曲慧妍,才不会这样傻。什么东西都是旁人的,只有命是自己的,她还没有看到刘瑧的一世凄苦,她怎么会死,她怎么能死?
康乐帝的眼里有着化不开的黑色,仿佛初一前后的夜空,黑漆漆的,没有星子,没有月光,那种漆黑,仿佛加多少水,都是化不开的,“不过,慧妍的命,必须有人来偿。”
他目光平静,淡漠地落在她身上,“你有个弟弟,是吧?年纪轻轻的,本是倒是不小,商人起家,如今已是在金陵城中开了几家钱庄,也不做生意了,专靠存储借贷,从中谋取利息,他的日子,该比你惬意得多。”
王管彤的面上顿时绷不住了。惊惶、失措、紧张、愤恨,种种的情绪在她面上闪过,她知道,是她输了,原以为她可以让刘瑧痛苦,可以让他抱憾终身,岂料刘瑧更狠,竟要玮橦代她去死!
她无声地揪着他的领子,怒目而视,可手上的力道,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减下去,直至再也抓不住他的衣裳,直至她脱了力,跌倒在地上。
康乐帝理了理领子,从袖中掏出蓉蓉一早就塞给他的信,“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抬脚走出暖室的时候,却听她低低地喊他,“刘瑧。”
脚下一顿,他倒是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辩驳。不想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此生害人无数,死了,是注定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我没有来世,没有往生,没有轮回。皇帝陛下,您死了这条心。”
笑容最大最灿烂的时候,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康乐帝没有再说什么,披上斗篷便出去了。
王管彤急忙捡起信笺,颤着手,在烛火下拆了细读。
那的确是玮橦的笔迹。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长姐管彤,见信如唔。自别后,数日未拜,特此问安。尤忆童稚时,父之嫌恶,母之软懦,不作为也,可依者,唯长姐一人耳,至于姐入王府,弟随入京,方得寸地立足。后从商求存,诸多不便,叩谢姐之援手。然今气数将近,故家财散尽,以待末日。后事已了,府邸已倒,奴仆已去,愚弟所念,唯姐一人耳。愿姐深宫安好,千万珍重。愚弟 王玮橦顿首”
玮橦走了啊!她满心都是这句话,小小的心腔于顷刻间被巨大的悲怆充斥,玮橦不在了,从此后,不会再有任何人笑着叫她阿姐,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像他一样的交心,也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在她的心里了。
她捧着那一纸书信,滚滚珠泪落下,在纸上晕成了一点点黑色的梅花。
寂无人声的宫殿之中,她失声痛哭,“傻妹妹,我的傻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