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主子
安平君2020-04-26 12:003,790

  大越景嘉三十年冬,金陵。

  八街九陌、软红香土,绚烂的阳光落于黑瓦白墙间,别是一道风景。街上行人不断,赶着牛车的、挑着扁担的,亦或是背着包裹,匆匆而行的。临近除夕,一些小商贩便想多挣些银钱带回家中,犒劳辛苦一年的妻儿,于是,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愈发卖力。

  时值正午,天信居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一进门便可听闻古琴之声,那琴音仿佛自冰山上发源,沾染了冰雪之气,跃过千山万水而来,清冽而明澈,驱散了大堂内火盆的酷热,也使得浮躁的心,渐渐安静了下来。

  银杏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天信居的大门的。

  她忽视了闻之心醉的古琴声,也忽视了殷勤迎上前的店小二,熟门熟路地走上二楼,摸到了天字号房门前。

  一靠近房门,便听房内琵琶嘈嘈,伴随着盈盈笑语,细辨年纪,也不过是二八年华的少女。银杏修眉微蹙,也不叩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里的声音顿时停了。

  房里碳火烧得旺,哔哔啵啵地在一旁发出声响,银杏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袭来,这房中的温度,竟是比外边还要高上一倍。

  王玮橦就在这个房里。他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秋衣,却也不好好穿,外衣极为随意地吊在身上,腰带、挂饰落了一地。他发丝散乱,面色潮红,左右两手还各自拥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

  银杏突然闯入,打断了他习以为常的纸醉金迷,心底难免生了些许怒气,只是她到底是阿姐身边的人,也不好失礼。

  愣了一会儿,他放声笑道,“银杏姑娘来得倒是巧,”琥珀色的眸子在那三个少女身上一扫而光,又吩咐了一句,“去倒茶。”

  三名少女行了礼,飞快地出门了。

  王玮橦抓起一旁的酒壶,往嘴里灌了些酒,又指着身边的软垫,“姑娘坐。”

  他这样,银杏也不好发难了,道了谢,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这才又说道,“方才去了府里询问,听侍女说,主子来了天信居,我便过来了,”她渐渐转向圆凳上的琵琶,含笑道,“古琴琵琶,这儿倒也热闹。”

  王玮橦捡起地上的腰带束好,闻言也只是无奈一笑,“不过是闲来打发时间罢了。”

  银杏的目光轻轻地落在王玮橦身上,思量许久,仍是斟酌着说道,“其实,主子放荡的名声,小姐也是有些许耳闻的。”她低低叹了一声,“主子还是收···”

  王玮橦正将窗子开了一条缝,听闻此话顿时浑身一震,他犹是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放荡?”他快步走回原位坐下,理顺了衣衫上的褶皱,声音也渐渐冷了下来,“姑娘说话有些难听,我哪是放荡?”

  他拿起手边的折扇,“啪”的一声便打开了,兀自摇了两下,很快便恢复平和,朗声而笑,“我这是风流!”

  银杏的脸色顿时黑了。

  王玮橦往后倒了倒,半倚在这张坐榻上,又拿起酒壶往嘴里灌酒,待喝得够了,才问道,“姑娘此来,可是阿姐有什么吩咐?”

  银杏道,“小姐托奴婢送一封信。”说着便将书信递上。

  王玮橦接了信,快速拆开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越往下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厉害,终于匆匆读完,他的前额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旋即重重一掌将书信拍在桌上。

  银杏面色微动,“主子···”

  王玮橦再顾不上涵养,咬着牙对她怒目而视,“有劳姑娘转告阿姐,她要的事,我会帮她办到,但用什么法子办到,就不劳她费心了。”

  隔天,他派遣了府中心腹婢女芳菲前往益州准备。

  一个月后,他便踏上了前往益州的路。

  彼时,正是熠王刘玦被贬之际。

  他叹了一口气,这一个月间,没有收到阿姐别的信笺,看来,还得接着找刘玦。

  时隔整整十个春秋,她终于脱下了一身男装,换回旧日女儿家娇俏的棉衣,当窗理鬓,对镜贴黄。她已是很久没见过这样柔软的自己了。

  十年来,她在金陵闯荡,纵横商场,靠的,除却阿姐的体己补贴,还有她对自己近乎疯狂的手段。这世道对女子从来都不友好,于是她毅然褪下罗裙改着长袍;世人笑他容颜声音娇气,并无半分男人姿态,于是她频频出入风月场所,广收天下美人为婢。

  十年间,映射在面前的铜镜之中的,从来都只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模样。而如今这般,青丝散落,鬓发柔软,髻间簪一支红珊瑚番莲花钗,更点缀不少细碎小花,眉心一点朱砂,细细描摹成梅花的模样,二十五岁的年纪,经这样一打扮,仿佛只是碧玉年华的少女。

  芳菲拎着一只兔笼,叩门而入,“主子,都准备好了。”

  王炜彤取过口脂,点在自己唇上,漫不经心地问道,“今日去哪?”

  芳菲道,“奴婢打探清楚了,熠王这几日都在城外茶山上转悠。”

  王炜彤对着铜镜抿了一下唇,轻轻一笑,转过身来,将笼中的兔子放了出来,亲昵地抱在怀里,“那,我就去会会他!”

  那几日,正是刘玦初初被贬的日子,他顺风顺水了三十年,不曾想却在这而立之年,吃了这样的败仗!张氏一族倒台,舅舅被斩,母后被废幽居冷宫,心腹部下被诛杀殆尽,连爱子都逃不掉父皇的严惩,废为庶人。

  经开棺一事,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老三的心机。如今他遭遇重创,甚至不敢在府里醉一场,不敢做梦,不敢说梦话,生怕又有哪一个奴仆,是老三为抓他错处而来的。

  他颓然地躺在小河上方的木板桥上,一叶障目,不愿再见、再听、再想。

  王炜彤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静静地打量着他,转头问芳菲,“他就是刘玦?”

  芳菲点点头,“是。”

  王炜彤有些轻蔑地笑了一声,拎着一只兔子的耳朵便将它放了下来,那团白乎乎的小绒球蹦跶了两下,东跑跑、西嗅嗅,很快就往刘玦的方向跑去了。

  刘玦依旧不明所以,合着眼做起了美梦。他的梦里,他已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美人,什么老三老五的,他一个都没有放在眼里,一个都没有留下!

  指尖上似是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生生将他从美梦之中拉了出来,他气急败坏地坐了起来,与一旁的兔子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竟是破天荒地没有动怒,也没将它烤了吃,只是拎起它长长的耳朵,静静地看着它扑棱着四条腿。

  自母后被废,他已是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了——他总是摸不准,那些人,到底是他的人,还是老三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人靠不住,总不会,连这兔子都靠不住吧!

  他将兔子放了下来,盘腿坐在它面前,露出难见的和善笑容,摸摸它垂下来的长耳朵。

  见四周无人,他问道,“你···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吗?”

  兔子不语,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又问道,“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好想母后,不知道她在冷宫里怎么样了。”

  “我真是恨不得···恨不得一刀劈了老三!可我打不过他···连智谋,都及不上他。”

  “还有老五,如果我没有派人去刺杀他,他会不会就不会掺和我和老三的事,再或者,我换个时间,直接杀死了他,会不会我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还有叶歧扬,我真应该,在他刚刚入朝的时候,就杀了他!”

  “我要怎么做才能回金陵去,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永远臣服在我的脚下?”

  “我才是太子,真正的嫡出的太子!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王炜彤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兔子,心中更为鄙夷,“阿姐让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账东西重回金陵,对她有什么好处?”

  芳菲摸了摸鼻子,摇摇头,没有说话。

  王炜彤放出了怀里的兔子,“去吧!”

  那白绒球已是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她这才从树后便出来,她掸一掸身上的尘土,扬声呼唤,“毛毛!”

  刘玦正同兔子咒骂着湘王,听闻这话,顿时浑身一凛,这附近,怎的还有人?

  他忙向四处张望,却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一少女正追逐着什么东西,飞快地跑近了。她身着古烟纹碧霞罗衣,月牙凤尾罗裙,外披蜜蜡黄折枝牡丹披风,头戴花钗,眉间一点朱红,看衣着打扮,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

  跑在她跟前的小东西终于越过了土坡,出现在他面前,刘玦一怔,竟是一只与他跟前的小东西一般无二的兔子。但他很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飞快地领会过来,这兔子,大概是有主的。

  那兔子跑到木桥边就不再往前去了,王炜彤停在一旁,弯着腰喘了会儿气,便上前一把将兔子捞了起来,“毛毛,你还跑不跑了?”

  她正想转身往回走,一抬眼却见刘玦身边的白兔,立刻面露喜色,“豆豆!”

  那名叫“豆豆”的兔子抖了抖双耳,飞快地转身想要奔向主人的怀抱,刘玦眼疾手快,见状立刻一把揪住兔子的长耳朵,不教它离开半步。

  王炜彤微微一怔,随即福身行礼,“兔子不懂事,若惊扰了公子,柏湄在此给公子陪个不是。”

  刘玦拎着兔子上前,亦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的模样,但见她肌肤胜雪,弱质芊芊,一双眸子宛若山间的溪水,澄澈而明亮,顾盼之际,更是透着一股灵气,只那一瞥,便足以摄人心魄。

  他定了定心神,问道,“这兔子是你养的?”

  “是。”

  他上前一步,“不知姑娘住哪?”

  王炜彤方要回答这益州城中的胭脂水粉铺子“香粉斋”便是她家所开,可一抬头,见那近在咫尺的脸,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刘玦本就身材颀长,生得剑眉星目,一副好皮囊。王炜彤穿了十年的男装,在生意场上也从来都将自己当成了男人,只与对方称兄道弟的,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距离。如今刘玦这样的一张俊颜摆在跟前,倒是教她的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刘玦见她面色绯红一片,更觉她清纯可爱,于是是趁热打铁,再逼近一步,道,“不如跟本王回府?”

  王炜彤顿时心跳如雷,从面颊烧到了耳后,既顾不得原本的计划,也没法再去管毛毛和豆豆,对准刘玦猛推一把,拔腿就跑。

  刘玦本是要追,可一见地上两只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便也停了脚,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笑得捧腹,“有点意思。”

继续阅读:第四章 口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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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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