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快便又见面了。
“柏”姓在益州并不常见,因而刘玦也没花多少工夫,便打听到了“柏湄”此人。正是城中“香粉斋”的千金小姐,这柏老掌柜是中年得女,如今柏湄长到了十六岁,他便也老了,于是干脆把香粉斋交给女儿打理,除却一些女儿摆不平的事仍会处理一二,平日里就安心在家颐养天年了。
刘玦得遇美人,一心都系在她身上,早已将被贬的郁闷甩到了九霄云外,也不管府中众多侍妾的苦苦哀求,遣散了众多名分低微或是没有名分的,只留下几个父兄在金陵位高权重的,而后细细将自己收拾一番,起身就去了香粉斋。
王炜彤虽设计了“柏湄”这一重身份,可对到底是对胭脂水粉一窍不通,这日正翻着书研究,芳菲便推门进来,“主···小姐,熠王来了。”
王炜彤秀眉微蹙,“来得倒是快。”
芳菲在金陵便已听闻刘玦的事迹,自然对他无甚好感,“小姐若不想见他,奴婢这就赶他出去。”
王炜彤却笑,“开门做生意,哪有将客人往外赶的道理?”
芳菲踯躅着不肯出门迎客,“小姐···”
王炜彤将看到一半的书放下,吩咐道,“将面纱拿来吧!”
她戴上面纱遮挡面容,便扶着芳菲的手从内室去了前厅。途径内院,里边晒着大批的干花,什么玫瑰、紫草、洛神,皆为制胭脂常用的花卉。玫瑰花浓郁芬芳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落,闻之若醉。
芳菲掀开帘子,扶着她走进前厅,正遇上刘玦捧着一只梅青色的小罐看得仔细,刘玦一见她出来,忙放下小罐,快步迎了上去。
王炜彤见状,佯装诧异地“呀”了一声,又想了想,说道,“您是前几日···”
美人在前,刘玦自是不吝礼数,忙俯身施礼,“柏姑娘,小王这厢有礼了。”他唇角微扬,笑得温和,“那日山上惊扰姑娘,特来赔罪。哦,姑娘的豆豆和毛毛都在小王府上,姑娘若不介意,小王立刻令人送来。”
王炜彤还了礼,又吩咐芳菲,“去泡茶。”
她取过一旁小手炉,也不要人服侍,便从火盆中夹了几块碳丢进去,又合上盖子套上锦布,这才塞给刘玦,道,“热茶一会儿就来,天寒地冻,公子先暖暖手。”
刘玦神色一震。
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连带着进了王府的女子都自恃尊贵,不肯去做这些小事,她们给他呈上的佳肴也好,器物也罢,有几样是真正出自她们之手?从来都是婢女做好了,她们端来装装样子的。像柏湄这样贤惠的女子,还真是少见。
王炜彤又取了一个手炉,一面往里装着碳火,一面佯装奇怪地问他,“公子自称小王,不知是哪位王爵?”
刘玦道,“说来惭愧,小王····”他尴尬地咳了一声,“熠王刘玦。”紧接着急急忙忙地说着,生怕他远在金陵的传闻被人听到,坏了他的名声似得,“本王被情同手足的弟弟陷害逼迫,不得已,贬谪益州。”
王炜彤心底暗嗤此人不要脸,面上依旧不露声色,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诧异地反问,“陷害?陛下不曾为殿下做主吗?”
言毕,又急急忙忙地捂了嘴,连声道歉,“啊···是阿湄唐突了。”
刘玦忙道,“哦,不打紧,不打紧的!”
芳菲掀帘而入,递上了两盏滚烫的热茶,王炜彤拿盖子拨弄着茶水,漫不经心地问他,“殿下今日前来,可是要选什么脂粉吗?”
刘玦忙道,“正是,正是!”
“小店里有胭脂、口脂、香粉、香膏、眉黛、头油,不知殿下要挑哪一个?”
刘玦打量着她面纱之下的容貌,回想着那日相见时分,一本正经地说道,“口脂。”
王炜彤走向柜台一侧,细挑着小罐里的颜色,“那桃红、玫红、正红、海棠红、石榴红、枣红、豆沙红、橘红···”灌中口脂的各种色彩,炫得她眼花缭乱,也不去辨认了,直接笑着对刘玦说道,“还有许多,我不说了,殿下来瞧瞧吧,不知夫人喜欢哪一种。”
刘玦却笑,“姑娘这话可是说岔了,本王虽来选脂粉,却并非是为府中女子。”
王炜彤不解道,“那是为谁?”
刘玦拿起其中一罐正红色的口脂送到她面前,“这颜色好正。”说着扬眉一笑,“不知姑娘可喜欢?”
王炜彤纵横商场十年,也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借花献佛的,不由失笑,“殿下拿着我家东西来送我?”
刘玦毫不犹豫地摸出一锭银子,“啪”的一声放在桌上,“这个是银钱,是买这口脂的。”这才将口脂塞入她手中,“这个是口脂,是本王送姑娘的见面礼。”
王炜彤的手常年偏凉,而他的手却是如火的炽热,两者相触,竟是让她生了一瞬的微妙感觉,如细微的电流流过全身,酥酥麻麻的,浑身上下是说不出的舒畅,“谢殿下。”
刘玦微笑道,“不谢。不过姑娘手怎么这样凉?可要好生养着。本王认得一个老医师,医术精湛,姑娘···”
她摩挲着光洁的罐身,心口砰砰直跳,“我素来如此。”又低声道,“殿下若无要事,便不送了。”
刘玦也不恼,只道,“好,那本王改日再来拜访。”
入了夜,天际升起了隐隐绰绰的云雾,无声无息地遮蔽天边一轮圆月,月光素白若水,倾泻在益州山水间,给无边的城际镀上一层平静。内院里有婢女仍在忙着更换油脂中浸泡着的干花,也有工匠咕咕地熬煮着蜂蜡,店面大门虽关,可内里,却是不输白日的忙碌。
王炜彤被屋里的炭火熏得有些头疼,便将窗子开了一条缝透气。抛却了江州的欺辱不平、得过且过,远离了金陵的繁华盛世、纸醉金迷,如今居于益州这民风淳朴之乡,不过数日,便让她心生好感。
楼下传来婢女银铃般的笑声,“姐姐这花都泡了数日了,颜色都要褪尽了,姐姐还要吗?”
另一人颇有委屈之意,“哪里褪尽了?将这东西研碎了,颜色可依旧是艳得很。”
“也是。不过姐姐今日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今儿午后来的那位贵气公子,买了一罐口脂,可转手就送了小姐。”
另一人话语间满是骄傲,“那又如何,小姐生就花容月貌,怎的不许旁人示好了?”
这样欢喜而骄傲的口气,是源自心底的欢喜,是真心为她欢喜的。
她轻轻一笑,扬声对着下边说道,“夜深了,都去歇着吧!明日再忙。”
她卸下发间珠钗,洗去了面上脂粉,却是捧着那水蓝色的小罐兀自出神。
脑海中似是那人的神容,星目含情,眉梢眼角更是蕴了三分的笑意,凉凉的小罐上仍旧残留着那人掌心炽热的温度,在寂静的寒夜中,由内致外,一层层地传递着暖意。
她鬼使神差地旋开了盖子,用指尖点在自己唇上,是正红色的口脂,很大气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只是年少时身为庶女,是不配用正红的颜色的,稍稍长大了,跟随阿姐来到金陵,又整日一身男装,哪里来得机会去用!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轻风,她也曾是二八年华怀春的少女,也会有对良人的企盼,爹娘的情感虽名存实亡,阿姐也素来不信,可她却是盼着念着,甚至在一开始闯荡金陵商场的时候也会妄想着,会不会有人能识破她的伪装呢?会不会有人走到她跟前,笑着对她说,我知道你是女子,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可十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不知是否是可笑,如今她听阿姐的意思,设计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却对她笑了。
她从未涉足金陵政局,自然也不晓得金陵关于他的那些不堪的传言究竟是真,还是假。
指尖轻轻地在小罐上摩挲着,她静静地想着,也许,那人真的是如她所见一般的温文尔雅,而非像是金陵传闻之中那样不堪,只是成王败寇,被他弟弟污蔑的呢?
过了这个心坎,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她开始同刘玦厮混在一起,开始出入熠王府,后来,便干脆住在王府了。
她的心底无限柔软,她孤单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有人可以陪着她,知冷知热,更是知心。
她开始变了目的,开始不再为阿姐筹谋,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帮他,一开始,只是想帮益州的穷苦百姓过得好一些,让他不会为公务烦心,后来,却是想帮他从益州回到金陵,帮他从熠王登上帝位。
哪怕阿姐只是单纯地想要利用他报复康乐帝,并无明确让大越易主的想法,她也得想方设法地保住他,捧他上位。
她令人在益州假扮于他稳住一些眼线,又劝他从益州回到金陵,并以她的名义租住在她在金陵的房产之中,她一面小心隐瞒身份,一面又费尽心思,再三谋划,等了将近两年,终于等到了康乐帝前往青州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