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离宫
安平君2020-02-12 12:003,205

  康乐帝走入内殿的时候,白若初已是披上了外衣,见他进来,也只是跪拜行礼,并无多的话。

  他亦是神色颓然,见她起身后在火盆边上烤火,一时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渐渐浮现出不安与惊恐的表情,他疾步上前,扭过她的身子,急切地询问,“小妹,朕···朕是不是很让你失望?”

  白若初不明所以,顶着他殷切的眼神,依旧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一个“是。”

  康乐帝的神色瞬间晦暗了下去,可手上的力道却篡然加大 ,拧得她一双手臂又痛又麻,他的神色愈发伤怀,似是问她,又似是自问,“朕是不是也很让慧妍失望?”

  倏忽间,他松了手,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无力地跌坐在了殿内,脑海中王管彤尖利的叫骂声挥之不去,“你们十年夫妇,她就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你,连一双儿女都能抛下,不等你回来说清楚,甚至连尸首都不肯留给你。这是对你有多绝望啊!”

  泪意一点点地在他眼中凝聚成珠,一点点地在眼中晕开,模糊了视野,一室的昏黄之中,那不远处的屏风之上,仿佛是身着宫装的慧妍,抱着他们出世不久的孩儿,温柔地笑着,温柔地唤他一声“瑧哥哥”。

  他急急地想要上前,伸手抓住此般幻影,可不待他走近,那幻影便已混沌一片,消弭不见了。他焦急地向四处张望,方才的影子却化出了四五个分身,一个站在火盆旁静静地烤着火,时不时抬起头来,对他温婉一笑;一个换上了寝衣,散落了长发,坐在榻边,含羞带怯地等着他的走近;还有的啊,静静地坐在一旁品着茶水,或是走近他的身边,微笑着向他伸出一手,似有意扶他起身。

  他将手放在她手上的瞬间,殿中的四个幻影,却是瞬间消散了。

  康乐帝无言,指尖上仿佛沾染了方才慧妍的些许热量,让他宝贝似得拽在掌心之中,这养心殿中,处处是她,却又处处不是她。

  年轻时,他有过赫赫战功,有过勃勃野心,却唯独没有想过绵绵情意,本以为今生情缘,不过圣旨一张,而后王府中迎回一个女子,帮他料理府中之事,相互尊敬着,却又保持客套的疏远生活着,可直至踏青路上那惊鸿一瞥,始信此生人间。

  十年夫妻,十年鸳梦,然这情愫终是断送在了他的猜忌,他的利用之中。

  他依旧坐在殿内,掩面而泣,他的慧妍,宁愿自尽,宁愿放火烧了整座宫殿,也不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不愿意让他当面对她解释,甚至不愿意给他留下半点她曾生活的痕迹···

  堂堂帝王,赫赫战神,如今却在人前掩面痛哭,想来也是真到了伤心处。

  白若初终是不忍,缓步走到他跟前,劝道,“陛下,如今再哭也无济于事,再哭,他们也回不来了。”

  康乐帝想起那个雨夜她对歧扬的决绝,不由指着她愤愤道,“你们姓曲的女子,是真的绝!”

  白若初正色道,“敢爱、敢恨、深情、绝情,本就是融于血液中的曲家风骨。”

  她静静凝望着康乐帝,一双黑眸深若寒潭,“您如今说姐姐太绝,可曾想过姐姐本是那样温婉宽厚的女子,是您把她的恨意、把她的绝情给逼了出来!”

  满心悲苦之下,康乐帝竟是放声大笑,“是朕害死了慧妍啊···”

  候在殿外的内侍听闻声响,急得团团转,几次上前问候,却次次换来康乐帝一声撕心裂肺的“滚”,往复多次,便也却了步,不敢再多问。

  直至,一宫女捧了一碗药回来,毕恭毕敬地敲了门,“陛下,姑娘该喝药了。”

  哪怕康乐帝此时再不愿理睬旁人,他也不会拿她的身体玩笑,她是慧妍唯一的妹妹啊!

  白若初见他点头,便开了门,御前伴驾的内侍忙上前,小声地向她询问,她只淡然一笑,“无碍,陛下心中郁结,发泄出来便好了。”

  托盘中的汤药散着浓重的草药腥气,几乎是在瞬间唤醒了她以往的记忆,深夜的雪地,冰冷的铠甲包裹着冰冷的身躯,有着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萦绕在鼻翼。

  她来不及喝药,将托盘往桌上一丢便快步走去内殿,毕恭毕敬地行了跪拜大礼。

  康乐帝不解,“小妹,你这是···”

  白若初哽咽道,“陛下,我求您一件事。”

  “你说。”

  “把歧扬召回来。”

  康乐帝迟疑道,“只是···”

  白若初见他不允,更是垂泪,“他病了。他在扬州受的伤落下了病根。他不能再上战场,不能再留在青州,他需要好好休养!”说着躬身再拜,“陛下,我只有他了。”

  康乐帝忙道,“起来,朕答应,朕答应!”他想扶着她起来,不想她依旧那样倔强,不待他的手伸到跟前,她便扶着一旁的桌椅站起身,只是到底是身上无力,方才起身便双腿一软,重新跪坐了下去。

  康乐帝大惊,陈太医虽早有断言,若不细细调养,她的一副残躯,定然撑不过三年光景,可这几日分明都在给她灌药,怎还会如此无力?

  他将她搀扶到一旁坐下,纡尊降贵地端来了汤药,关切道,“你的身子,怎会亏虚得这样厉害!”

  白若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方才徐徐道,“早年毒药侵蚀,后来扬州受了伤,跳了崖,再后来启朝囚禁,长年的压抑,总归是这么些缘故。”

  她犹是不死心地想要站起来,扶着沿路的桌椅柜子,缓步踱去了窗边。窗外雪已经停了,满地的白雪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偶有几处灯火,昏黄的一片,给淡薄的月下白雪,添了几分暖暖的人情味。

  她忽然想起了阿魄,那个在牢狱之中陪伴了她一整年,扒着窗柩去看雪的天真少年。

  虽是心知他被囚一年定然有旁的缘故,可到底是绝境之中相依相伴的感情,她如今脱困,也不知,他眼下如何了。

  康乐帝亦是站起身,静静凝视着她,仿佛通过她,重新看见了那已是故去的爱妻。思及往事,心潮翻涌,一声“抱歉”更是哽在了喉头,将吐未吐。

  半晌,他出声道,“小妹,对不住。”

  白若初将手摁在了窗户纸上,感知着外界的森然寒意,仿佛并不因他道歉感到诧异,依旧隔着窗子望着窗外,语气淡漠,“若是因夺嫡伤我之事,我已不怪你了。可若是因爹娘与姐姐之事,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

  一时无言。

  白若初霍然转身,细打量着殿中的陈设,终是怔怔地落下泪来,“陛下,放我出宫去吧,我不喜欢宫里。”也许是她姐姐太得康乐帝宠爱,这养心殿内殿的陈设,竟是同未央宫不差分毫,身处养心殿,恍惚间给了她错觉,仿佛下一个瞬间,姐姐便会端着她素日喜欢的瓜果,笑吟吟地走进门来。

  然也终究不过错觉罢了。

  她不想一直生活在这等阴沉之下,不愿日日以泪洗面,更不愿意,让爹娘和姐姐到了九泉之下,都要为她忧心难过。

  康乐帝急切道,“你如今还能去哪?”

  白若初淡然道,“曲岚鸢早夭,苏雁菱也被贺兰驰斩首,我如今不过一介平民,去哪里都好。哪怕是四海流浪,也好过如今呆在这个囚笼之中。”

  康乐帝沉思片刻,方才到,“朕听闻,昭王妃本是你身边的一个婢女,朕明日让人护送你去昭王府吧!陈太医会一日一次地前往王府替你诊脉,照顾你的身体。”

  “多谢。”

  康乐帝忽然道,“刘玦死了。”

  白若初一惊,诧异地将目光投向他。

  康乐帝叹息道,“朕没让人杀他,是他自己走投无路,投河轻生的。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的眉眼间渐渐流露出几分肃然的杀意来,“王管彤利用贺兰驰勾结刘玦,又私下放走贺兰驰,罪无可恕,朕已将她打入冷宫;其弟王玮橦与刘玦勾结,狼狈为奸,已被蓉蓉毒杀。朕已下令,所有牵连之人一概处死,一个都跑不掉。”

  白若初并无意过多牵涉宫廷之事,她想要的,不过是伤害她至亲之人得到应有的惩处,如今,这样便够了,她低低道,“雪停了,明日又会是一个晴天。”

  明日天晴,又可出宫,她总归,是想为爹娘做些什么。于是问道,“我爹娘和姐姐,葬在何处?”

  思及爹娘惨死,心中更觉悲苦万分,可这苦痛间,却另有疑惑渐渐涌起,是娘教她,唯有先活下去,方才能活得好,为何到了爹娘被诬陷之时,娘会毅然选择以死明志?

  好生活下去,冤屈未必没有洗雪之日,可人死了,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娘那样聪慧的女子,真会做这等傻事?

  还是劝人易,劝己难?娘终究还是敌不过心魔。

  康乐帝脸色有些发白,道,“慧妍已葬入朕的皇陵,岳父岳母,在茗山上,在你···在二小姐一旁。”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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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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