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收起短剑,无论这一场悲剧与康乐帝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哪怕是他间接促成的也好,罪魁祸首却不是他,该死的人也不是他。
何况,她虽囚禁启朝一年,归来之际也曾听沿途百姓议论,什么宽政安民、轻徭薄赋,他的确是将天下百姓放在心上的仁君。这样的帝王,与他斗一场出出心中恶气,可以,真要弑君,她终是做不到。
发泄了这一场,她心中也算稍稍好受了些,于是徐徐站起身,打算去找刘玦算总账,不想方才迈出一步,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瞬间让她软了双腿,重新跌在地上。
耳边有着熟悉的声音在焦急地呼喊着,“三小姐!”
“小妹,你怎么了?”
眼前的黑暗已渐渐混沌起来,仿佛隔了经年的迷雾,任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拭去眼前大片的迷茫,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头脑之中也是迷迷糊糊的一片,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伸到了她眼前,她茫然无措地伸手去抓,却也只触到一只手掌,带着冰块一般的凉意,正好驱散她如今滚烫的体温。
康乐帝只觉她手心滚烫,更是震惊,“小妹···”
白若初含糊地睁着眼,试图辨认出眼前之人,口中亦是含糊不清地说着,“陛下,我不想就这么放过刘玦。”
“他越是高傲,我便越是要将他的高傲践踏在脚下!我要他餐风露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要他狗嘴夺食,与牲畜同厩而眠!我要他日日被人针对,被他原本最为不齿的乞丐羞辱。”
最后渐渐混沌的意识之中,只隐约听得康乐帝焦虑万分的声音,“朕答应你。非但是刘玦,宫里的内应,朕也会用最严酷的法子,一一教训,她们都逃不掉的,一个也逃不掉!”
如此,便好。
手上的力道渐渐消失了,她缓缓合上眼,陷入更深一层的睡眠。
随之而来的,是萦绕心头的旧梦。
仿佛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她缩在母亲怀里,摆弄着母亲最喜欢的那一支垂珠却月钗,咿呀咿呀地笑着,偶尔吐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爹”或是“娘”,便可让他们高兴许久。
不过是一个恍惚,那粉雕玉琢的小婴儿长大了,慢慢地经历了垂髫、总角、金钗、豆蔻,再然后,便是并笈。
平地燃起的一把火惊了所有人,那炽热的火舌,滚滚的浓烟,要命的毒药,无一不在侵蚀她脆弱的生命,漫天的火光之中,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神思飘飘渺渺,耳边好像是师傅的叹息,又仿佛是那个冰冷无情的杀手刺客,带着伪善的面具,说着关切的话语。
惊惧之下,神智似有几分恢复,隐约瞧见昏暗的火光、康乐帝熟悉的容颜,和他一头的冷汗。她握紧了双拳,头疼得厉害,身上也烫的厉害,可偏偏又醒不过来,反而越陷越深,渐渐的,终于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父亲、母亲、师傅、姐姐,他们的欢声笑语清晰地在耳畔萦绕,可她,却触碰不到他们。即便共处一室,即便同在院中感受着冬日的暖阳,即便同在房中享受着冰块的凉气,她都触碰不到他们;她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抬手,却虚若无物;她挣扎着,哭喊着,直到将嗓子都喊哑了,将力气都耗尽了······
心底有着无限的恐慌,脊背之上,亦是有着尖锐的痛楚,她终于在梦中呼痛,也终于,自那重重的回忆,重重的梦靥之中清醒过来。
如今却是身处明亮的房间之中,烛火静静地燃着,给房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床榻前屏风上画的,是江南的街道,烟雨迷茫,黑瓦白墙。一时间,倒教她有几分错觉,仿佛这一切都是噩梦一场,如今梦醒了,她依旧身在姐姐的宫殿之中,可以泪眼迷茫地对着父亲母亲撒娇搏爱。
可这梦很快便被打破,床榻边两名侍女见她转醒,喜不自胜,忙迎了上来,一人道,“姑娘醒了!”二人对视一眼,那人又道,“奴婢这就去熬药。”
另一人小心地拿帕子拭去了她满头的冷汗,关切道,“姑娘睡了六七日,总算是醒了。可要喝水?”
往日的高热已经退下去了,只是身上依旧无力,她气若游丝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那侍女奇道,“姑娘不知道?”她又解释道,“这是陛下的养心殿啊!”
白若初强撑着从榻上起来,问道,“他人呢?把我带到这儿,是想做什么?”
侍女犹是不解,只是道,“陛下去皇后娘娘宫里了。”她淡淡地勾起一抹笑意,面上飞起一抹娇羞之色,“陛下将姑娘带到养心殿,自然是想姑娘时刻陪伴啊!”
白若初冷淡道,“滚。”那侍女后半句话,她根本不曾听进去,量康乐帝没他弟弟那样无耻,她介怀的,只是第一句,她姐姐故去不足一月,刘瑧这个自诩她姐姐下半生依靠的人,竟已立了新后!
侍女不解,“姑娘。”
白若初随手扯过一个枕头,远远地掷了出去,厉声呵斥,“滚!”
却有骄傲的女声自殿外传来,稚嫩的童音,蕴着未脱的稚气,可语气中的凌厉与不屑,却丝毫不掩,“不过是我父皇养着的一个狐媚子罢了,竟敢大闹养心殿!”
白若初一怔,这声音···
侍女即刻匆匆忙忙地迎了出去,行叩拜大礼,“公主。”
端敏公主如今已是十岁的年纪了,稚嫩的面貌中,已是能依稀分辨出曲慧妍年少时分的风姿,端的是风姿绰约,绝代风华。
她也不理睬那宫女,径直走入内殿,本想趁此教训一番这所谓的狐媚子,不想只匆匆一瞥,便已愣在了那里,她怔怔地后退一步,冷静地屏退了宫殿中所有宫女内侍,而后,眼泪便下来了,她疾步奔入白若初怀中,哀哀饮泣,“小姨是你吗?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白若初亦是落泪,低声唤她,“蓉蓉···”
端敏公主哽咽道,“小姨,母后她···”
白若初忙道,“蓉蓉不哭,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端敏公主却是摇头,“不,小姨不知道,”她胡乱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扯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小姨,蓉蓉为母后报仇了,蓉蓉杀了王玮橦,父皇这会儿去找王管彤算账了,母后的仇报了,报了!”
白若初却如闻惊雷,“你杀人了?”她抓着她细瘦的手腕,急急追问,“谁让你杀人的?”
端敏公主实话实说,“是皇祖母问蓉蓉想不想为母后报仇,蓉蓉说想,皇祖母便教蓉蓉要如何去做。”
她每说一句,白若初的脸便更黑一分,她说完此话,白若初的脸更是阴沉一片,似能滴下水来。
端敏公主不解,她年岁尚小,一心沉浸在已为母后报仇了的淡淡欣喜之中,自然不会明白长辈此时所想,“小姨,你怎么了?蓉蓉为母后报了仇,小姨不高兴吗?”
白若初轻轻捧着她的脸,修长苍白的手指徐徐划过她的眉眼,低低地说着,“可你是最不该染上血腥的···”
端敏公主却道,“小姨这话,蓉蓉不同意了。”她扁一扁嘴,似在委屈地求得长辈的同意,她道,“往昔蓉蓉养在深宫,身在母后庇护之下,自然是什么都不懂,可如今有了害了母后,蓉蓉若依旧什么都不懂,一点也不去反击,只怕什么时候被人害死了都不晓得!”
白若初不由愣神,这话她听得耳熟,仿佛多年前,她也曾如此对父亲说过,“若是往昔,阿鸢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晓得,自然不会过问这些事,可如今···朝中有人要害女儿、害爹爹性命,女儿若依旧什么都不晓得,不去想,只怕什么时候被人害死了都不晓得。”
一时间,她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既是心疼蓉蓉小小年纪便要被迫担起这样多的事,却又庆幸这孩子的骨子里不全是姐姐的温婉与柔和,还带了一点她的棱角,如此性格,加上她公主的身份,来日不会吃亏。
她勉强坐直了身体,缓缓将端敏公主抱在了怀里,正如往年的无数次,年幼的她向姐姐伸出双手要抱抱,而后扒着姐姐的脖子便不肯松手。
端敏公主的倔强之态渐渐在她的拥抱之中褪尽了,带着一抹无助的呜咽,在她怀中嘤嘤抽泣了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她抬起头,藕丝琵琶衿上裳已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小姨,你说母后在那个世界会好好的吗?”
白若初连连点头,“会的,一定会的。”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眼泪也下来了。
殿外北风呼啸,有大片大团的雪翻滚着从空中落下,百年古木被风袭击地左右摇晃,风穿行在窄窄的弄堂之中,发出呜呜的声响,静静听来仿佛鬼哭,格外的阴沉凄惨。
康乐帝才从轿撵上下来,便有内侍推开了殿门,殿内燃着炭火,暖暖地驱散了一身的寒意。
端敏公主听闻动静,便出了内殿查看,“父皇。”
康乐帝面色晦暗,沉沉道,“朕与你小姨有话说,你先回宫去歇息。”
端敏公主只得应声,“是,儿臣告退。”她披上斗篷,正唤了侍女出门,却又听康乐帝说道,“蓉蓉,别告诉任何人,你小姨还活着。即便是皇祖母也不行!”
端敏公主虽是迷惑,可见了父皇颓败的神容,便也实在不忍再问,只得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