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地后退了一步,如此,房中人必为康乐帝。
她的梦到底是碎了,那些父母安康的旖旎幻想,到底是被这残忍的现实磨成了齑粉,散在了漫天寒风之中。
门很快便开了,一身素服的康乐帝急匆匆出门,他面上泪痕犹在,疾步朝她走来,浅淡的烛火下,步履竟有些不稳。
他仍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三妹妹?你当真是三妹妹吗?”
白若初不声不响,心底却是暗哂,即便是如今,即便当着自己人,他依旧是只敢称自己一声三妹妹。
康乐帝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他静静地凝望着她,柔和的目光中包含着不尽的同情与辛酸,他缓缓将手搭在她双臂两侧,语气中透着隐隐的希冀,“慧妍若是知道,她不知有多开心!”
白若初却冷漠道,“我爹娘呢?”
康乐帝一时语塞。
她抬起头来,蓄了满眼的泪,随时都要喷涌而出,“被你手下杀了,是不是?”
康乐帝沉默了。
她痴痴惘惘地问道,“我姐姐也是你间接逼死的,是不是?”
此事,康乐帝无法否认,此事虽面上未曾波及慧妍,可慧妍那样高的心性,的确是因不堪受此大辱才选择以死明志的。
白若初抽了抽鼻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前一日已是哭得久了,眼睛至今仍是红肿的,原是挤不出多少泪的,可偏偏她的泪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任斯年怎么劝都止不住。
她垂着眼哭,可簌簌的泪眼中看去,却见脚下的地上一片斑驳,她的泪落到那圆形的斑点之上,竟化作了一汪血水。她颤着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地上的斑点,是爹的血吗,那日他孤身一人被围攻,最终丧生在乱箭之下,这血,才会这样多,这样乱。
却不知,爹当时有多痛。
“啊!”她绝望地冲着一地血痕嘶喊,失声痛哭。
北风萧瑟,廊下灯笼乱舞,却不再带有往日的半分明亮与暖意,正如她空荡荡的内心,失了至亲的陪伴与爱护,仿佛也失了魂。
白若初猛地将蹲在她身边的斯年推开,挥出短剑,直逼康乐帝而去,斯年大惊,急急忙忙地追上前,却也没敢真同她动手,一剑打偏了她的剑锋,一手将她推开。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跌在一旁喘气的白若初,道,“三小姐,您疯了!”
“我疯了?”白若初的眸光缓缓在院中扫过,曾几何时,那是多么有生机的院子,爹在练枪,娘在伺弄着花花草草,姐姐端着个绣绷落下针线,而她便只管在这三人之间蹦蹦跳跳,玩玩闹闹,多好啊。
阴沉的夜色渐渐染上记忆中的画面,不过须臾,眼前的世界便已轰然倒塌,只剩了如今空荡荡的庭院,像是无间炼狱一样。
她终于不可遏制地冷笑出声,指着康乐帝大声说道,“疯了的人是他!”
她彻底撕破了脸,不必再担心皇权压迫,不用再害怕圣心难测,尽数将心中那些世人眼中的“大逆不道”之语当着康乐帝的面说出了口,反正,她也没什么好顾忌,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皇帝陛下,您纵横沙场那么多年,为什么连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都不懂得!但凡您在平日里多表现出对姐姐、对父亲的半点信任,此事也不会以如此悲剧收场!”
“我懂你作为皇帝的无奈,也明白你要的制衡,可你不能如此算计人心,将家父的一颗忠心,将姐姐的一颗真心糟蹋得干干净净!”
斯年抹了把眼泪,哀声劝说,“三小姐,娘娘出事之时陛下正在青州大营,得知消息便雪夜赶了回来。陛下也不好受啊,时常大半夜的跑来娘娘出阁前住的屋子,您别再···”
白若初厉声打断了他的哭诉,“我呸!谁晓得是不是他让刘玦去做的!刘玦前脚造了孽,后脚便被太后抓了,谁知道他是不是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这话说得确实有些过分,不管往日康乐帝如何利用她父亲,利用他父亲与歧扬相互压制,她都没有怀疑过,他待她姐姐的心意。只是话出了口也没法再收回去,只得咬着牙,不再说出一句话。
康乐帝原本一直沉默着,任她痛骂,可听闻这话却是急了,忙出声辩驳,“朕没有,朕怎么会让他来伤害慧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在寂寂深夜听来,格外的悲伤,“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朕与慧妍成亲那日,朕对你说过什么?”
白若初愣了愣,他们成亲那日曾说过什么?
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久远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这一切,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幻。
北风渐渐沉寂了下来,卷起她散落的几缕丝发,轻轻地拂过脸颊,软软的,痒痒的,仿佛是那年春日的踏青路上,姐姐戴着的面纱。
那年她几岁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年纪还很小,小得连再温顺不过的小马驹都不敢骑,只敢和姐姐共同坐在一匹马上。她靠在姐姐胸前,抓着她的面纱玩得开心,行进间,却见路边野花正俏,便吵着要下马采花。
曲慧妍无奈地点了点她的脑门,叹了一声,“你呀!”虽是抱怨,却仍是勒了缰绳,带着小小的她,专心挑拣起野花来。
却不知何处来的狂野小子,策马疾奔,一把夺了曲慧妍的面纱,而后趾高气扬的转过身来,对着二人耀武扬威。
曲慧妍年已并笈,涵养也好,哪怕受了冒犯也是先礼后兵,她忍着怒意施了礼,“小女曲慧妍,家父是怀化大将军曲墨函,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湘王却神色怔怔,似是见着了什么天仙一般,半日都移不开视线。
曲慧妍被他的目光盯得面红耳赤,年幼的她更是不依,怒气冲冲地上前一步将曲慧妍护在身后,一股脑地把方才采的花丢到湘王身上,啐了一声,“登徒子!”
花本就是才采的,断茎处翠色的汁液未干,染了她满手,自然也沾了湘王满身。
曲慧妍大惊失色,忙将她拽到身后,低斥一声“小妹”,而后诚心实意地请罪,“公子息怒,小妹年幼不懂事,还望公子不要同她一个孩子计较!”
湘王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她方才说了什么,却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是怔怔地反问,“你···你是曲将军的长女?”
曲慧妍却在不自觉间将她抱得更紧了,“是。”
本躲在一旁看好戏的宁王终于忍无可忍地现了身,他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是个舞文弄墨的好苗子,“情”这一窍也开得比任何一个哥哥都要早。他那傻三哥若继续这样呆下去,只怕姑娘家早跑了。
他驱马上前,轻轻地喊了一声,“三哥。”
寒暄过后,便是彬彬有礼的赔罪,赔罪后,兄弟二人目送着姐妹二人远去,宁王却笑了,转头去问湘王,“往后可要改口叫三嫂?”
湘王的面上亦是潮红一片,他细想了想,而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要。”
随后一切都发展得那样顺理成章,湘王将缱绻爱意告诉了贵妃,贵妃挑了个合适的时候对景嘉帝提了提,赐婚的圣旨便这样下来了。
湘王忙里偷闲,几次三番跑去曲府,又是与曲将军过招,又是帮着曲夫人照顾药圃中的草药,殷勤地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婿,并无半点皇子的骄矜与高傲,就这样,很快便赢得了岳父岳母的好感。
只是,那年湘王的婚事,最难过的一关,并不是岳父岳母的认可,而是那个府里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垂髫小儿,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口叫一声姐夫。
哪怕湘王对她哄了又哄,抱了又抱,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衣裳簪子都送了一整箱,她始终对这半道上杀出来抢了她姐姐的人没有一点好感。
成婚那日,她抱着曲慧妍哭得伤心,连带着踹了湘王好几脚,“你走,你个大坏蛋,是你抢走了我姐姐,你走,我要姐姐!”
苏绮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把她提溜到身前,好声好气地哄着,“阿鸢,娘昨晚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她轻轻地摸摸女儿的头发,“今日你姐姐大婚,你可是答应了娘要乖乖的。”
曲岚鸢依旧嚎啕大哭,一面哭一面仍不忘朝湘王的方向又踹了一脚。
她几次三番无理取闹,饶是曲慧妍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了气,语气也加重了,“小妹!”她蹲下身,可看到那一张哭花了的小脸,便一点火气也没有了,她擦去了她脸上的泪,喃喃道,“你让姐姐拿你怎么办呢?”
湘王缓步走来,顺势蹲在了曲慧妍身边,却是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狠狠揉了一把,“小妹,你听我说,我不是抢了你的姐姐,是要与你姐姐一起疼爱你,照顾你。”
他轻轻扣上曲慧妍的手,将眸子转向她,却见她也正将目光投向自己,黑眸中尽是对往后幸福生活的期许与甜蜜,他看得有些出神,心志却是更为坚定,“而且,我也会照顾你姐姐,一生一世,我都会是她的依靠。”
那时的曲岚鸢懵懵懂懂的,不晓得何为男女情愫,却是在这位皇子身上,瞧见了难得的坚毅之色。
于是,她松了手,强忍着悲伤对他说,“那你要对我姐姐好。”
湘王点点头,微微笑着,“我会的。”
她最后抱了抱曲慧妍,却是趁众人不查,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如果这个人对你不好,你可要回家来,爹娘,还有我,都等着你!”
曲慧妍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终是盖上了大红盖头,上了湘王府的花轿。
然而往事悠悠,终不过南柯一梦。
康乐帝仿佛力竭,直跪到了她的跟前,语气悲怆,“朕说,朕不是抢了你的姐姐,是要与你姐姐一起疼爱你。朕也说过,朕会好好爱护慧妍,这一生都会是她的依靠!”
白若初心底微触,什么时候起,那些往年的情愫、往年的承诺,都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了?她冷声道,“可你做到了吗?”
康乐帝一时沉默,怔怔地跪了半晌,方才说道,“是。朕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