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身,便见白若初鸦黑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了眼。
白黎轩一咕噜便站了起来,“弟妹,醒了啊!”
她并不言语。只觉恍恍惚惚的,仿若置身于无边的梦靥,身上晕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贴身的小衣都已湿透了,湿漉漉却又冷冰冰的,黏着身上每一寸肌肤,仿佛那日被推下的河水之中,阴冷刺骨。
白黎轩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底子亏成这样,难为你还强撑了一路从青州赶回来!”他伸手取来一旁干净的汗巾,拭去她前额的冷汗,低声劝道,“不如留在我这里,我的医术虽不及启昀兄,但也胜过寻常大夫,我好替你调理一番。”
回答他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白若初虽睁着眼,可眸子却是直直地望着床板,视线凝聚不拢,茫无焦点。也不知,她的神智回来了没有。
白黎轩的声音夹带着无可奈何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再不好好调养,只怕是撑不过三年!你若想多得几年安好,你就给我听话一点!”
白若初寂然无波的眸中终是有了些许生气,她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白黎轩一惊,本想去扶她,不想她却死死曳了他的袖子,她艰难地喘着气,问道,“刘玦···他死了吗?”
白黎轩道,“太后和皇帝都震怒,把他废为庶人。”语毕,担忧地望向她,见她眉眼微动,忙又道,“留他一命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废为庶人,从皇族跌至平民,他又是那样骄矜的性子,日子断然不会好过。”
白若初泪眼迷蒙,“白先生,我想回去···”
白黎轩只得耐下性子劝说,“等你身体恢复些再回去好不好?”想了想又说道,“或者你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去办好不好?”
白若初却痛苦地摇着头,眼中珠泪滚滚,一颗紧连着一颗,不过须臾,便打湿了大片的被褥,她犹自不觉,依旧痴痴地落着泪,“我要去看我爹娘···”
白黎轩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白若初潸然泪下,眼眶灼热而干涩,生疼不已。
生身父母,如今却是不在了。
不会有人再毫无底线地包容原谅她全部的过错;不会有人再倾尽所有的爱护她,毫不犹豫地站在她的身边;更不会有人会再陪她哭,陪她笑,一心一意地只为她好。
从此,天地之大,人世茫茫,只余她一人,对着漫漫前路,却早已无了归途。
一颗心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蚕食得空空荡荡,眼里的泪麻木地流着,渐渐地,竟也冲刷去了仅存的几分神智,头脑再次昏沉起来。
白黎轩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才会昏厥,把了脉觉出尚且稳定,便也放了心,掖好被子,吹熄烛火便出了门。让她好好睡上一觉,也许会好一些。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夜。
翌日醒来后,却也只是屈膝而坐,不声不响,一日时间水米未进。
白黎轩心急如焚,生怕她早已亏空的身体扛不住她如今的作死,急急忙忙跑去苏府,以“祭奠”为由询问她往日的喜好,艾叶便指了几样清淡的蔬菜。
白黎轩一面腹诽弟妹吃草,一面却毫不含糊,立刻令人做成菜食端到她面前。
白若初仍旧不为所动,几道小菜,如何端进去的,便如何端了出来,半点都不曾动。
白黎轩一屁股坐在房门前,看着已是渐渐暗沉下去的天色,彻底没了法子。
管家见状,忙上前献计,“大人,姑娘若实在不肯吃饭,不如···给她灌下去吧!”
白黎轩斜睨他一眼,“呛着了怎么办?”
“呛着了就呛着了吧,多少能灌点下去!”
“行吧行吧!去炖点白粥来!”
管家方才应下,房门却开了,白若初已穿戴整齐,对着白黎轩一拱手,“若初向大人辞行。”
白黎轩气得险些骂娘,他挥挥手,让管家先滚蛋,又深深呼吸几次,按捺下即将发作的脾气,这才对白若初说道,“辞行?你要去什么地方?”
“金陵。”
白黎轩终于忍不住骂道,“你知不知道你还发着高烧啊,你去做什么?!”
“我想回家。”
白黎轩顿时泄了气,为人子女,她确实有回去的理由,也的确,应该回去。可她的身体···若不好生照看,不出一月,必出问题!
白若初见他不语,也不管他算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再一拱手,抬脚便要走。
白黎轩忙道,“等等!”他轻叹了一声,“你若真要回去,我也拦不住你,只是···你先跟我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他走在前边引路,“你孤身一人,不能没有武器防身,启昀兄给你的鞭子如今保存在府衙,作为证物,任何人不得擅动。”
说着推开了书房的门,用火折子引燃了红烛,而后便开始在柜子里翻找,片刻后,他摸出了一把匕首与一个药瓶,“这药是我按启昀兄的药方配制的补药,虽不算是完全对症,但多多少少总有些用,一路上若觉着累了便吃一颗,回去之后定要找大夫,知道吗?”
他轻轻拂过匕首上的红宝石,又叮嘱道,“这匕首本是我赠予沐雪的,她有孕后便嫌这等兵器杀气太重,便让阿泠还给了我。我今日便送予你吧!这红宝石乃是机关,摁下去可伸长三倍,形成短剑。万事小心。”
白若初受了他的好意,再次行礼,“多谢先生。”
天色早已昏了,府外漆黑一片,阴云压得很低,似乎将整座扬州城压得寂无人声,四处皆是挥之不去的寒意,卷携着瑟瑟寒风,直逼得人打了一个寒噤。
片刻后,白黎轩带她走到码头,毫不客气地摇醒了一个船家,雇下了客船,将她送往金陵。
白黎轩盯着远行的客船看了半晌,终是转身走了回去,也不知此番将她送回金陵,究竟是对是错。抬起头,却只见阴云缭绕,压在头顶,沉甸甸地虚浮在上空,仿佛触手可及,他叹了一声,这样的天,快下雪了吧!
阴沉的天气,又是夜里行船,船家并不敢行驶得太快,酉时出发的,直至亥时,才渐渐逼近金陵城。这船家显然是金陵扬州跑惯了的,早与守着水路的守城军士混的熟了,只说了几句话,孝敬了些好处,那水路上的栅栏便开了。
船只渐渐驶入城中,夜已深了,沿河两岸的店家都已关了门,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处于金陵中心的天信居,始终灯火通明,笙箫管笛,混杂着食客放纵的大笑声,仿佛是在尽最后的狂欢。
沿河的街道上,悬着三三两两指路的路灯,替过往的船只行人,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远处那靡靡之音传了来,听得白若初心烦意乱,扭头便走进了船舱之中。
她的手脚如坚冰一般,浑身都带着难以驱散的寒气,心头“砰砰”直跳,整整一日的时间,她都无法接受曲府被灭门的事实,这才急着赶回来,她须得亲自来见见爹娘,见见姐姐,而后彻底将那个残忍的谎言击得粉碎。
可如今,离家中越近越是心惊胆寒,若这谎言不是谎言她该怎么办?若之前听到的一切消息都是真的她该怎么办!
心神不宁中,便听船家在外说道,“公子,到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出了船舱,付了银钱,便缓缓朝曲府的方向走去。
多像往年,她从扬州来,回到家中看望爹娘的时候啊!只是那时,并无多少忧虑,从未像如今这般,哪怕再三放慢了脚步,依旧觉得路程太近,近的她还未做好准备,曲府便已到了眼前。
整座府邸阴暗一片,仿佛是地底下的无间炼狱,无数的小鬼守着一口“咕噜咕噜”沸腾的油锅,将她的一颗心投了进去滚上个千百遍。而在这样的“炼狱”之中,却有一间屋子燃着烛火,那柔和的浅黄色的烛火,虽只是堪堪照亮一小间的屋子,此刻却成了她的救命稻草,让她心底篡然明亮了起来。
家中尚有烛火光亮,说不定爹娘只是禁足,并非如传闻那般丧了命!
大门已然从里边拴了门闩,外边自是推不动,她的心底更是明亮一片,有人,家中有人的啊!
如此深夜,她也不好当街叫门扰了旁人清梦,于是毫不犹豫地翻墙而入,径直前往那间有光亮的小屋。
她离家已久,那间小屋是谁住的她已记不得了,只是混沌的记忆中,那屋子似乎一直是空着的,如今却燃了烛火,那会是谁?
只是,还不待她接近,便听闻一声怒斥,“何人?”
旋即便有青锋剑气袭来,白若初一怔,忙抽出腰间匕首应战,只听得“当”的一声响,两剑相触,喷溅起些许火星,震得她后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身体,药瓶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她忙按下匕首上方的红宝石,霎时匕首化身短剑,在暗夜的掩盖之下,似是毒蛇吞吐着鲜红的信子。
她退到那小屋的一侧,手臂被方才的力道震得发麻,昏黄的灯火从屋里投射出来,映在她的脸上,将她清秀的面容映衬得狰狞而恐怖。
可先一步袭击那人却再不曾刺出一剑,他的身体没入黑暗之中,可不知怎的,气息却已逐渐不稳,白若初正诧异,方才那一下,她也不曾伤到他,怎会如此?
忽然听闻那人似是哭着喊了一声,“三小姐。”
她尚不曾反应过来,便见那人疾步冲到小屋门前,哆哆嗦嗦地砸门,“陛下,陛下!三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回来了!”
柔和的光晕笼在他四周,白若初这才看清眼前这一张脸,一如往昔的清新俊逸,可面上却悬着涕泪,将落未落。
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