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出了什么事?”
白黎轩主动拿起了丫头奉上的热茶,又摆摆手,将人屏退了,这才说道,“当初苏府出事,皇后日日以泪洗面,腹中龙胎险些保不下来,皇帝震怒,令阿泠三天时间缉拿凶手。”
他捧起茶盏,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了一通,而后“哐”的一声盖上了盖子,愤愤不平道,“呵,这桩案子用点脑子想想就知道是当初没抓到的启朝内奸反扑作恶,当初好几个月都没抓到,如今三天,怕不是在难为人!”
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阿泠自然没抓到,随后被打入天牢,几乎是要问斩了。沐雪便来找我,求我救救阿泠,同门一场,我自然不可能放任他被斩首示众。于是便去求见煜王,见到了皇帝。”
他的神色渐渐又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得意来,“凭借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总算是说动了皇帝,将他放了出来,却是活罪难逃,被贬去了徐州。”说着又顾影自怜,“可怜我啊,却是抵了这扬州刺史的空缺!”
白若初一时语塞,她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一年间,竟会是风云大变,她怔怔问道,“沈大人可还好?”
白黎轩不满道,“诶诶诶,弟妹啊,你就知道关心阿泠,都不心疼心疼我!”他哭丧着脸,“我当官了,我没自由了啊!”
白若初面上微囧,轻斥道,“你胡说什么!”
白黎轩嘿嘿一笑,拿盖子拨了拨茶盏中的剩余的茶叶,挑起一片来丢进嘴里吃了,“放心,阿泠的福气,可是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好!”
接着温和道,“他是去了徐州,可不到一个月便辞了官,带着沐雪四处游山玩水。年初的时候,沐雪有了身孕,他们便在甬州定居了下来,设了一家私塾,岳父都接了过去。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前些日子来了信,沐雪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双全啊,这几日就满月了。”
白若初若有所思,“也好。”像沈泠那等温和善良的人,的确该有属于他的圆满结局。
她缓缓转向白黎轩,问道,“那···苏府之事,白大人知道多少?”
白黎轩浑身一僵,这丫头果真是为苏府之事前来,看她这般模样,应该还不晓得曲府已经···那他该不该告诉她?
他渐渐肃了神色道,“当晚苏府大火,烧死了府中七人,每具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你的鞭子碰巧落在火场之中,加之这七人中正巧有一具女尸,你又不知所踪,所有人便都认定那女尸是你。”
白若初急道,“那之后呢?师傅呢?”
白黎轩忙道,“你先别急,听我说完。艾叶盘点了府中人数,为救火而死的,正是七人,除此外,启昀兄与商陆,都不知所踪。”
白若初心底有着一丝庆幸,“这数量对不上,师傅未必已经···”
白黎轩叹气,“是,此处的数量的确对不上。可那晚,河道上有船只爆炸,炸出的碎尸之中,有两只右手!至少炸死了两人。”
他沉吟道,“阿泠从火场之中找到线索,府里树木假山尚未被烧得有多严重,可尸体却是浑身漆黑,面目全非。”
白若初蹙眉道,“有助燃物。”这也是师兄所为吗?为掩盖身份,给师傅留一条活路?
白黎轩点头,“问过艾叶,是硫磺。当时火场之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阿泠便借着硫磺,将苏府灭门案与爆炸一案并了起来。原以为女尸是你,失踪的婢女年纪小,是被吓得逃了出去,哎···不过还不算太遭,至少你还活着。剩下八具男尸,六个家仆,一个苏兄一个商陆,刚刚好。”
白若初心底苍凉一片,却恍惚间忆起那日的船上,该是还有一人,忙道,“不···还是不对!”
“什么不对?”
白若初急急道,“人数不对!那晚,贺兰驰与师兄将我带到了船上,师兄在爆炸前将我与贺兰驰给推了出来,我很确定他没有跳下来!河里的碎尸,有一个定是师兄!”
白黎轩面上的晦暗之色顿时去了大半,他惊喜交加,“如此说来,启昀兄确有可能还活着!”
白若初急急地点头,“是,师傅那时曾对我说过,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大夫,不曾有一日停歇,他想出去走走,他定是烦了这些琐事,游山玩水去了!”
白黎轩却是不语,若启昀兄果真还活着,他为什么不出现?
青囊馆树倒猢狲散,全凭赵殷一力苦苦支撑,苏府也是一团糟,即便这些事他有足够坚硬的心肠,眼睁睁瞧着自己二十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可之后呢?曲府遭难,他的妹妹、妹夫、外甥女无一幸免,他真能狠下心,依旧躲起来安然度日吗?
不过细想想二十多年前他在码头上对曲墨函与苏绮罗那样绝情的痛斥,与他二十多年来对妹妹妹夫不闻不问之举,好像还真有可能!
可他···又分明待歧扬、待雁菱如亲生啊!那样温厚良善之人,怎么会···他怎么忍心!
他没有急着去捅破这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实在不忍心,去戳破此刻并不能怎么站住脚的谎言。
白若初问道,“对了,白大人,可曾抓到陈怡珊?”
白黎轩摇了摇头。
“果真是···”
“是什么?”
白若初正色道,“我听贺兰驰的意思,陈怡珊是启朝淑慎公主,贺兰筠。”
白黎轩若有所思,“听闻她训练杀手成瘾,的确是个难缠的。”转头见白若初亦是蹙着眉,神色悲戚,不由道,“好了好了,我去见皇帝之时,早已带去了两人的画像,皇帝下令,全国通缉,总能抓着的。”
“恩。”
白黎轩坐无坐相地把腿放在了椅子上,“诶,光顾着说这些糟心事了,你呢?那晚你是怎么逃出去的?还有为什么···为什么青州那里还会传来消息,说你是穆王妃,还被斩了,这是怎么回事?你真要改嫁穆王,不要那混小子了?还有你被贺兰驰抓去了?那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白若初苦涩一笑,“此事说来话长了。”
她啜了一口茶水,渐渐想起那日晚间所发生的一切,与这一年被关在琅州大牢的种种,便挑几件要紧的对白黎轩细说了。末了,还告诉了穆王凉薄,刻意将歧扬困在山谷不去救援之事,与临行前,他为自己改名之事。
白黎轩闻讯却是久久回不过神,喃喃自语,“姓白?他让你姓白···”
白若初本以为这“白”姓是迎合了一开始便设计的白黎轩的弟子身份,可如今听他这般诧异,莫不是另有乾坤?
“可是有何不妥?”
白黎轩若有所思,“师娘姓白。”
白若初一惊,静静地将眸子转向他。
白黎轩不由失笑,“你看我做什么?我是师娘捡回来的,又不记得自己姓什么,自然是跟她姓。”
他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眼里的墨色如同化不开的夜色,他天生一副笑相,不论做什么都给人一种轻率之感,只是此刻,白若初却从他眼底见到了从未有过的肃穆神情,半晌,他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笑了,“你可知,叶与白,本是一世夫妻。”
白若初一时无言,本就凉薄一片的心底,却是骤然升起了些许暖意,她面上绯红一片,低低道,“我会与他好好的。”
白黎轩生怕她随后便要回到金陵,得知那一场惊天噩耗,于是问道,“可要回苏府去?如今苏府由艾叶一力支撑,青囊馆全权由赵殷打理,虽及不上启昀兄在的全盛时期,所幸也都保留了下来,不曾散去。”
白若初却是摇头,“我以什么身份回去?我已不再是苏雁菱了。”
白黎轩问道,“那往后,有何打算?”
白若初低声道,声音清明而忧伤,“师傅不在,苏府于我也不过是一座空府,我想先回家去看看爹娘和姐姐。”
白黎轩原本踩在椅子上的脚直直地滑了下来,脚跟“咚”的一声跺在地上,痛得他抱着腿连连抽气。
白若初心弦一颤,早先昭王似有事隐瞒,如今白黎轩听她提起父母长姐也是这一副反应,莫不是家中真出了大事?
她故作镇定,“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白黎轩道,“你可知曲府···”话说到一半,却又闭了嘴,实在不忍将真相告知。
白若初急切道,“曲府怎么了?”见白黎轩依旧不语,她站起来便往外去,“我自己回去看!”
白黎轩忙上前拦住她,“站住!”
他咬咬牙,低叹了一声,而后似是下定决心一般说道,“罢了!我如今告诉你,总好过让你回去之后自己看到。”
他重新将将人拽到椅子上坐下,正色说道,“你听好了,万不可着急。十多天前,废太子刘玦假传康乐帝旨意,污蔑曲将军私下招兵买马,有谋逆之心,曲夫人为证清白,在府中服毒自尽,曲将军却是厮杀一场,死在了乱箭之下。”
白若初顿时呆若木鸡,“你说什么?”她抱着仅存的一丝希冀,死死拽着他的衣袖,急切追问,“姐姐,姐姐呢?”
白黎轩低声道,“皇后娘娘自缢未央宫,还放了一把大火,烧尽了一切。”
恍若晴天霹雳。
白若初周身冰冷,仿佛跌进了深不可测的寒潭之中,周遭一片漆黑,千年的寒冰卷来了彻骨的寒意,似有千万只小虫噬咬着肌肤,一直啃食到血肉模糊,也渐渐疼到了麻木。
她痛苦地摇着头,扯出一丝怪异而悲伤的笑容,“我不信,我不信!”她用了全力推开白黎轩,跌跌撞撞地向外走,“你骗我,我自己回去看!”
然而终究是没走多远,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白黎轩大惊,“弟妹!醒醒,你···你别吓唬我啊!”指尖只在她手腕上搭了片刻便已变了脸色,立刻将她抱起匆匆出门,他在庭院中扬声叫人,“来人,来人!”
很快便有家仆出现在他身后,一声“大人”尚未出口,便被白黎轩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大你个头啊,赶紧把我药箱拿去东厢房!”
匆匆忙忙地一番诊脉施针灌药,白若初的脉搏总算是渐渐平稳下来,白黎轩抹了把冷汗,靠着床沿滑坐在地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们二人,缘何总是这样,命途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