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初定睛看向庭下,那黑衣人虽是被团团围困,可手中利剑张扬,稍作舞动便可轻易反击,不多时候庭下便已躺了不少侍卫。
云洛看着眼前这一场杀戮心如刀绞。是,她一早便知那黑衣人是冲着她来的,自数日前偶然在城中遇到宣王,她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是她背叛宣王,逃出启朝,怨不得如今宣王清理门户。
她向天偷得一年多闲适光景,偷得一个体贴夫君,偷得一个关切挚友,值了!
可是啊,她却还是那么懦弱,明知庭下那么多的侍卫都是替她去死的,明知她的武艺同黑衣人不分伯仲,她还是没有勇气站出来制止这一切,她还不想面对死亡。不,她真正不想的,是面对身份拆穿之际,昭王痛心的神容。
不自觉间,她将昭王抱得更紧,她想着,最后一次了,就这样满足她的私心吧,再多抱一会儿,一会会儿就好。
白若初怔怔地看向庭下那一抹黑影,身法轻盈,在众多侍卫以长枪攻击之际闪转腾挪,游刃有余,手中青锋凌厉,只消一转便已轻而易举断了众多长枪。她只觉这身法眼熟,仿佛在不久前,方才经人这般指导···
她心中明白,他接了新任务,被放了出来,可一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分别之际他尚且为自己担忧,如今见面,却又成了对立之人。
昭王心头恼恨,又明显感知云洛在怀中瑟瑟发抖,一时间胸中火气更甚。
他压着脾气对云洛柔声安慰几句,而后抢了白若初的短剑便飞身加入战斗,刘晰,你为何如此见不得我过得好!不论今夜你派遣刺客前来是何用意,既是吓坏了洛儿,我便不容这刺客活着离开。
云洛见他攻入包围圈,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单看这刺客今夜所为便知是高手,他这样杀进去,与送死何异?她急急忙忙地奔下台阶,试图阻止,却被白若初死死拦下,“云洛,你冷静点,阿勋他不会有事的!”
云洛知她身体亏虚,不敢对她使大力,挣扎几下尚未挣脱便也作罢,只紧张地观望着,生怕黑衣人会伤了昭王。
却是异变陡生,黑衣人夺去一柄长枪,一个旋身,便将众侍卫打倒在一侧,趁众人尚未回神之际,利剑缠上昭王的兵刃,不过几个扭转,便让昭王兵刃脱手,远远地甩了出去。
昭王大惊,却不及黑衣人迅速,一柄利剑直袭云洛而去。
昭王有些阻拦,却是追赶不上,只得大声呼喊,“洛儿小心!”
云洛却是不闪不避,仿佛只等着他这一剑袭来,她想,若真这样,也的确不错,今夜死在这刺客剑下,在殿下怀里咽了气,于她而言,这辈子也是圆满的。
白若初见她不躲,以为她是被吓坏了,忙将她推开,却也无意间将自己送到了那黑衣人剑下,云洛见状,顿时又悔又急,生怕她为自己所累,电光火石间也不及多想,扯了耳坠便凭着内力掷了出去,只听“当”的一声,黑衣人的剑锋偏了两分。
而那黑衣人确是无意伤白若初,见她迎上剑来,大脑尚不及反应,手中力道便已迟滞,攻势也缓了三分。
白若初趁此时机躲向一侧,人并未伤着,只脑后的长发,被利剑生生割下一缕。
黑衣人有些发愣,他怔怔地伸出手,似乎是想上前想触碰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做,转身跃上房顶,走了。
白若初的目光随之而去,却见那屋顶上似有黑影一闪而过,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有人盯着他!阿魄年纪小,初次前来执行刺杀任务,可偏偏,这任务不曾完成,那他回去又要遭受怎样的处罚?
师兄原归贺兰筠管束,那他···
是不是跟着他去,便能找到贺兰筠?
思及于此,心中热血沸腾,苏府的仇怨,便在今日了了吧!她没有再多想,紧跟着阴魄,翻身而去!
昭王却是被云洛方才掷出的耳坠震得目瞪口呆,只觉满腔热血冲上面门,一时间更是分不清是喜是怒,只怔怔地唤了一声,“洛儿···”
云洛方才大梦初醒,面对昭王,她本能地想要为自己辩驳清白,“殿下,我···我不是···”
昭王打量庭下,见众人只是受伤并无人丧命,便也放心,喝退了众人,他快步上前,轻轻握了她的手腕,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洛儿,你会武,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时间云洛内心天人交战,有一个声音蛊惑着,不能让他发现,他若发现了,你们之间的恩爱时光便全完了,却又有声音叫嚣着,贺兰祺都派了杀手来了,你再不对他坦白,再不去谢罪,是要害死他吗?
她全然不知该怎么做,很想自私地说几句谎话,将此事翻篇,再次享受着他的珍惜与爱护,却又惧怕宣王的心狠手辣,生怕因她的关系,给他带来灭顶之灾。她心底又惊又痛,连连摇着头,最后便“扑通”一声跪在了昭王跟前,“殿下,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殿下,从来都没有。”
昭王无奈,花了一年的时间,好容易将她养成如今这样开朗活泼的模样,怎么一遇事又跪上了!他俯身将她扶了起来,“你起来,把话说清楚。”
云洛扶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落泪不止,昭王一见她落泪便心疼,可眼下却也不狠狠心,将心中揣测说出,“你其实是启朝的人,是不是?”
本以为是刘晰看不得云洛方才派遣杀手,可她竟是会武,思及初遇时分,她被马上的壮汉拿鞭子抽得浑身是血,她拼命地躲,却又无处可躲,他这才出手打跑了壮汉,与她相识,可若她一早便会武,为何会有那一幕!
云洛抹着眼泪的手一顿,她始终低着头,庭院中昏黄的烛火照不到她的面颊,便也看不清她的神色。昭王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否认,告诉他,这一切只是巧合。
然而等了半晌,却只等来了她压在喉咙里的笑声,她说话有些阴阳怪气,面上却浮着狠戾之色,“昭王殿下与我日夜相处了这样久,竟是才发觉吗?我是大启宣王殿下的心腹手下,专为取你性命而来!”
昭王顿时气急,训斥道,“你好好与我说话!你若真要杀我,这一年多你有的是时间动手!”他再次压下了火气,缓和了神色,将声音放得柔和,生怕吓坏了这个胆小的妻子,“为什么?你心里分明不是这么想的,为什么要这样说?”
夜黑沉沉的,没有星子,阴风起,“呼呼”地吹散了天边的阴云,可不过须臾,便又聚拢来。一地的枯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地上落着树木与假山的阴影,在晃动的烛火下明明灭灭,像极了远古时期的妖兽,对渺小的人类施加着压力。
昭王低叹,温声细语道,“洛儿,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担着不好吗?”
云洛沉默不语,他想与她风雨同舟,可她却不想他白白赔上一条性命!他一介书生,武艺也只是粗通,并不精进,如何能在以杀人为生的刺客跟前讨得一线生机!
她缓缓地抬起手,似是要去细细描摹他隽秀如画的眉目,昭王正庆幸她愿对自己敞开心扉,却不想她一个转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三寸长的指甲深深嵌入肌肉,力气大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滴出血来。
昭王急了,“洛儿!”
云洛依旧站在他身前,看着他“咯咯”地笑着,“一年前你我在草原上初遇,便是宣王殿下设计,我从草原逃到青州被追杀,也是殿下的意思,他就是要将我安插在你身边。我假装对你情根深种,没想到你还真是信了。”
她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望向他,“刘忆勋,你怎么那么好骗?”
昭王痛苦地摇头,且不说这一年多的相处中,她对他满满的情意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单是从这话中来说也是说不通,与她初遇那时他正打算剃度出家,将一个心腹手下安插在一个和尚身边,宣王有力气没处使了吗?
他连声急促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这不会是你的真心话!”
云洛却是反问,“我一介刺客杀手,会有心吗?”
“你···”
她根本不待他说出些什么,只是冷眼看着他,“你打不过我的。与其与我拼杀,落得一身外伤后仓皇赴死,倒不如,你束手就擒,我也好给你一个痛快!”
她手上的力道那样大,面容狰狞,已全然不是往日他那个唯唯诺诺的王妃了,昭王有些透不过气,只得哆哆嗦嗦地去掰她的手,云洛一怔,手上的力道立刻便松了,只是却不曾放手,依旧拿手掌环着他的脖子。
新鲜的空气涌入,昭王畅快地呼吸一口,却依旧痴痴地看着她,那双圆滚滚的杏眼中带着深深的爱恋与不尽的痴缠,却唯独,没有一分的怀疑,他温和道,“你该知道,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云洛耐不住他深情款款的目光,终于忍无可忍,将他推向一旁,嘶吼道,“你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
昭王踉跄几步,撞上身后的柱子,抬头便见云洛已拾了落在地上的利剑前来,秀眉紧蹙,一双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隐隐透着丝丝戾气。
他心下便是了然,有情又如何,她既为宣王部下,想来定是听从宣王指令,若是不从,死的人便是她,一面是情,一面是命,他不怪她弃了情,选了命。只是,与她相伴的日子,他还没过够,若是能安安稳稳地相伴一生,该多好。
他轻轻闭了眼,口中喃喃道,“洛儿,若是你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杀了我,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