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洛在离他十几步的廊下停了步子,她将话说得这样绝,他该是信了吧!既是信了,那便记着,她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恶毒之人,不要为她落泪,不要记挂着她,更不要,像苏先生那般,苦守二十余年的光景。
她抬起剑,放在光滑的脖子旁,最后眷恋的看了一眼昭王,便缓缓合了眼,殿下,别了。
她挥剑自刎,锋利的剑锋划破颈上的皮肤,一点点地割开本为一体的血肉,她皱了皱眉,有点疼,却也不是很疼,比往年挨在身上的鞭子轻多了,也比如今心里的痛,好得多了。
恍惚间,却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洛儿!”伴随着手中力道忽然的停滞,她知道,还是让他见到了。
昭王手上本就有伤,此刻却死死的抓着即将嵌入她白皙脖颈的利剑,血沿着剑锋缓缓流下,与她脖子上涌出的血液融为一体,浸染了她浅粉色的衣物,也滴落了满地的斑驳。
云洛眼中终于落下泪来,看着他,痛心疾首,“你放手!”
昭王急道,“我放了你便要寻死,不放!”
云洛垂泪,唇边却着惨淡的笑意,“我带着杀你的目的接近你,你又何必待我如此?”
昭王哽着声音道,“你是我妻子。”
云洛一时语塞,是啊,他们已是夫妻了,她一死果真能保得他的平安无虞吗?还是只会带给他无尽的伤痛,让他在痛彻心扉后被康乐帝斩草除根。
她的目光最后痴痴地落在昭王面上,视线却已黯淡了下去,“可那又能如何?”
嫁了他为妻,又能如何?她背叛宣王,从大启逃到青州,宣王不会放过她,康乐帝又岂能容她?与其那时让昭王也跟着她去死,实在是不如她今晚了结了自己!
昭王急道,“洛儿,你信我!贺兰祺那里,他没有证据,他搅不起风浪来!康乐帝也不会知道此事!我保证,洛儿,你信我!”
云洛呆呆的出神,并不说话,心底却已风起云涌,不是不信他,而是事关生死,实在不敢去冒险。
昭王见她出神,心中松了一口气,修长的十指顺着利剑缓缓上移,趁其不备,一把抓紧了她紧握剑柄的双手,他的力气那样大,顾不得她的挣扎,一手死死将她禁锢,一手便捏着裸露在外的剑柄,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他的手上,伤口颇深,猩红的血液汩汩地往外冒着,她的手上,他所触碰的剑柄之上,早已嫣红一片,云洛终是不忍,松了手。
昭王立刻将剑远远地甩开,一伸手便将云洛揽入怀中,任她怎么挣扎都再不放手。
云洛低低叹了一声,也许她是错的,妄图用这样伤人的话,拙劣的谎言,去骗他恨她,而不是对他吐露一切,一起面对全部的风雨。
热泪滚落,贴在他的袍子上,渐渐晕成大片的湿润。
殿下,我不后悔我曾背叛宣王,被迫去做最卑贱的奴隶,我更不后悔遇到你,追着你逃出启朝,来到青州。与你相伴的一年多时间,做你王妃的三个月光景,是我这一生短短十七年间最快乐的日子。
白若初一路追着阴魄,跟着他翻过围墙,越过房顶,踏着瓦片一路前行,阴魄时而也会停下了,对她丢下一句,“别跟着我!”而后又向着茫茫夜色中前去了。
出了城,白若初体力渐渐不支,很快便落下一大截,迷茫的夜色中,彻底失去了阴魄的踪迹,正当她犹豫着是在山中找一找还是就此无功而返,却隐约见到不远处的火光,忙悄声赶了上去。
火光处站着一人,袍服雪白,纤尘不染,林中明灭的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面上,竟显出了几分肃杀之感,阴魄便是跪在他跟前。身旁还站着二十余人,一个个腰悬佩剑,神情肃穆,一见便知是高手。
白若初将身形藏于林木枝叶间。
她听见火光处有声音在说,“清理干净了吗?”
自己人跟前,阴魄已扯下了蒙面黑巾,一张脸在火光映衬之下显得格外苍白,他听闻此语,霍然抬头,眼角处有一丝晶莹涌动,“六殿下,云洛姑娘非死不可吗?”
宣王淡淡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能跑一次,自然也能跑一百次。”他嗤笑一声,反问道,“我留她作甚?”两条剑眉不由拧起,他俯下身,拿手指去勾阴魄的下巴,“不过你这么问,是手下留情了?”
阴魄一时大骇,这位宣王殿下可没睿王殿下那么好说话,何况还有公主···恍惚间忆起幼时被关押的磨人的水牢,那阴暗潮湿的空间中要命的窒息,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我没有···殿···殿下···”
宣王眼中杀气顿现,唇边却挂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直起身子,往一旁踱开几步,忽的转身,一脚踹在阴魄稚嫩的肩膀。
他冷冷道,“看来皇姐说得不错,你确实不听话。不过,皇姐会念在你那好师兄的份上不追究你,不罚你,本王可不一样。”
他冲身后之人挥挥手,“拖下去砍了,不听话的东西,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
阴魄顿时泄了力,跌坐在蜷曲的双腿上,旋即又直起身,扑上去扯着宣王的袍子,哀哀告饶,“殿下,饶命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一定会···”
他厮杀一场归来,虽未伤及人命,可双手早已染血,这样一扯,宣王的白袍子上顿时染上一个鲜红的掌印。宣王心中恶寒,当即便一脚踹了去,“阿魄,这是我大启的规矩,刺杀不成,死的人便是杀手,明白吗?”
阴魄不由打了个寒噤,愣神片刻,便有人上前来,扯着他的双臂,将他拖往一处。阴魄胆战心惊,依旧抱着一丝希望大声求饶,可宣王却充耳不闻,只背着他静静站着。
白若初亦是大骇,她知阴魄心地纯良,手上也从未沾染人命,生怕他不肯反抗,白白死在宣王手下,正待飞身阻止,右侧的树上却飞出两块石子,正中押送两人膝弯,二人当即跪下抱着腿哀嚎。
宣王一震,周遭剩余的护卫当即开始警惕起来。
阴魄也是心存忧虑,岚姐姐一路跟随他而来,上了山,见了殿下,也不知早先甩掉她没有,若这两枚石子果真是她所发,哎,她那般平平的武艺,可怎么对付得了这些精锐!他暗自道,岚姐姐啊,你可千万要躲好了,别被殿下发现啊!
白若初正诧异是何人暗中相救,便见一旁树上寒光一闪,一截手腕粗细的树枝被削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朝着宣王一行人砸了过去。
藏在茂密枝叶后边的,是一个身形清瘦的黑衣蒙面人。他手持利剑飞身跃下,对准一个护卫便一剑刺去,枝叶掩蔽之下,那护卫猝不及防,应声倒下。
众人大惊,有高声尖叫“保护殿下”的,有厉声呵斥“何方宵小”的,也有把宝剑当成镰刀使,一剑剑的,劈断横陈枝桠的。笼在眼前的枝叶已缓缓落下,视线骤然清明起来,几个忠心的护卫簇拥着宣王步步后退,其余众人纷纷提起兵刃,围剿这从天而降的刺客。
趁此混战,白若初从树上跃下,拉起直勾勾盯着黑衣人的阴魄,“还不快走!”
阴魄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抹身影,他怔怔地抬起手,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师兄,是师兄!”
白若初心神巨震,旋即看向一侧瘦骨嶙峋的身影,犹豫着问道,“你确定?”
“我确定!”阴魄急急道,“即便身形相差甚远,可我怎么会连同门师兄的剑式都认不出来!”
心头紧绷着的一根弦,忽然悄无声息地断了。白若初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直至后背撞上一棵参天古木,方才停了下来。她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师兄从爆炸之中逃出生天而欢喜,她只是知道,若师兄尚在人世,若要尸体与失踪之人数量对上,那师傅···
眼眶温温热热的,不知何时已蕴了满眼的泪,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乱斗,黑衣人执剑在手,那剑仿佛有了生命般,环在身侧游走,替他挡去一切进攻,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恍惚间,却是一年前春日苏府的那一场恶斗,高手过招,剑锋难藏,那时的师兄,也是以这般招式破解歧扬的防守。
争斗中,忽闻一声尖锐的爆破声响,一道白光自林中腾空,“彭”的一声在空中炸裂开来,绚烂的火星在夜空中明灭数次,渐渐凝聚,汇成了猛禽的形状,细辨认,那时西北茫茫隔壁上的雄鹰。
阴魄暗叫不好,这是贺兰家的信号,如此看来,宣王带的其他人,必在附近!
一把剑飞到了二人身旁,白若初忙以脚尖挑起,紧握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挑开这人的黑巾看一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若真是苏礼诘,她理该杀了他为师傅报仇!
阴魄似是洞悉她的想法,连滚带爬地跑到她身边,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不肯让她出手,“岚姐姐,冷静,千万冷静!”
眼前寒光闪过,猩红的血液飞溅而起,落在她的面上,温温热热的,腥臭不已,她颤着手将血液抹去了,眼睁睁地看着精壮的少年在她面前倒下,心中更是生了几分畏惧。
宣王眼睁睁地看着那蒙面人愈发逼近,撕心裂肺地喊着,“拦住他,拦住他!”
不过须臾,二十余人尽数卧倒于地,大片的黄土有如血洗,暗红色与土黄色泾渭分明,仿佛有技艺高超的画手在其间绘制了一条分界线,将血腥与清明干干净净地分隔两旁。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仿佛又有整齐的脚步,齐刷刷地冲着此处而来,蒙面人最先察觉,转眼看向阴魄,却又垂下眸子,余光悄悄在白若初身上一闪而过,而后轻轻地对阴魄点了点头。旁人间不懂的暗示在阴魄眼中意思却是格外明朗: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