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时光便这样过去，翌日便是大婚之日，康乐帝一早便令人送来了一整套首饰，皆用黄金、玛瑙、与东海珍珠，以镂空工艺镶嵌而成，看得雅楠与嘉卉连连赞叹，陛下对郡主的确上心。
二人忙了一个上午，再次清点了妆奁，备下了婚宴上需用到的首饰与脂粉，歇了片刻，便已是申时了。
于是，忙去了白若初的偏殿，欢欢喜喜地为她换上喜服，梳妆打扮。
白若初静静地坐着任她们摆弄，只是她这几日身居宫廷，虽是清静，可心思却不曾彻底放下，因而气色惨淡，撑不起大红的色彩。雅楠无法，只得为她施了厚厚一层脂粉，方能将惨白的脸色掩盖过去。
白若初望着第三次拿起胭脂便要朝她脸上扑的雅楠，急忙制止了，“好了好了，都已经上了两层脂粉了，够了吧！”
雅楠苦恼道，“小姐气色仍是不好，怕是撑不起这一身的正红啊！”
嘉卉放下手中的梳子，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腮红淡些便好了，小姐这样刚刚好，再浓些，便像是戏文中的人了！”说着拿起妆台上水蓝色的小罐，“雅楠啊，今日小姐大喜，桃红色的口脂是压不住的，要正红色才好呢！”
说罢拿起唇刷，细细在她唇上描摹。
嘉卉收了手，细看如今打扮好的白若初，一身嫁衣似火，映衬着她艳丽的容颜，眉眼间尽是娇媚之态。百褶裙的裙摆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如月光般倾泻于地，使得清瘦的体态愈加柔美。长发已挽起了大半，前额配戴着双生蚌珠额坠，双耳下白玉点翠耳环摇曳生辉。
雅楠与嘉卉笑吟吟地望着她，正想赞一声，“这才是当初艳绝天下的小姐！”便见康乐帝掀帘进来了，忙俯身行礼，“陛下。”
康乐帝神色如常，只是吩咐道，“朕与郡主有话说，都退下。”
二人只得退下了。
白若初起身施礼，“陛下有何指教？”
康乐帝忙扶她起身，又让她坐了，方才徐徐道，“朕知道你不愿见朕，只是慧妍有一心愿，朕想替她来做一做。”
还不等白若初问一句“什么心愿”，康乐帝便已捡起妆台上的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着背上的长发。
白若初坐在镜前，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是大越的帝王，是这半分天下的君主，他竟是这般纡尊降贵地，对她做着侍女的活。她本能地便想躲开，只是抬头见了镜中康乐帝几乎虔诚的表情，竟是生生被钉在原地，半分也动不得了。
康乐帝理顺了她的长发，这才缓缓将头发分成三股，一股放在她胸前，另外两股编成辫子，绕在发髻上作点缀，他拿起妆台上那只金凤朝阳钗，郑重地簪在发髻之上，方才停下手，静静看着镜中的她。
他的眼神温柔而缱绻，仿佛有着灼热的光，她明白，康乐帝这是透过自己，见到了姐姐，想起了那些作画眉之乐的岁月。
恍惚间是多年前，姐姐初次回府省亲的那一日。
她看着曲慧妍从头上取下凤冠，便揉着脖子，仿佛这样精美的东西重极了似的。
她张开手臂，向曲慧妍讨了个抱抱，便粘着她，坐在了她身侧，曲慧妍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她也是无奈，“都八岁了，怎么还是长不大啊！”
曲岚鸢好奇地看着妆台上的凤冠问道，“姐姐，这东西很重吗？”
“是啊，重的很。”
“比姐姐成婚那日戴的那个还要重吗？”
“那倒没有，还是成婚那日戴的重些。”
曲岚鸢闻言站起身，一脚便朝着一旁正默默饮着茶水的湘王踹了去，曲慧妍一惊，忙将她拦下了，“诶，小妹，怎么了？”
曲岚鸢委屈地望着湘王，“你不是会对姐姐好吗？为什么还要给她戴这样重的东西？”
湘王喷了满地的茶水，欲哭无泪，“我···我冤啊···”
曲慧妍叹了一声，拉她到身边，语重心长道，“小妹啊，女子出嫁，大多都戴凤冠。这凤冠的用料、镶嵌的明珠这些都是身份的象征，自然是重了。”
曲岚鸢似懂非懂，歪着头思索道，“姐姐是说，身份越是尊贵的女子，所戴的凤冠便越重吗？”
曲慧妍笑着摸了摸她的后脑，“是啊。”
曲岚鸢试着搬了搬妆台上的凤冠，不过离桌面须臾便已放弃，恶狠狠地对着湘王啐了一口，“呸！什么劳什子的东西，尽会给女子施压！那样重，压在头上，脖子都立不起来了，这还没过门呢，就逼着女子向夫家低头！”
曲慧妍目瞪口呆，不想小小年纪的她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生怕她此话惹恼了湘王，急着拉她向湘王请罪。
湘王却是浑不在意，反倒是将曲岚鸢抱到了身边，抚掌大笑，“好好好！小妹啊，待你出嫁那日，姐夫定然让大越手最巧的珍宝大师亲自为你打造一套首饰，绝不让你戴那样沉甸甸的凤冠！”
这是那样遥远的回忆了，连她自己都要记不得了，不想，康乐帝竟一直记着。
白若初无声地叹气，他是天下的君王，连自个儿的头发会不会梳都是个问题，何况是这样轻车熟路地挽成女儿家的发髻，这一双挽弓握剑的手，这一双执掌天下的手，不知经过多少练习，耗去多少心血，方能如此熟练。
堂堂帝王，竟是肯做到这个份上！
白若初眸中含泪，一声“姐夫”哽在喉中，将诉未诉。
谁知康乐帝却如明白她的心意一般，厉声道，“你别叫朕！”
他低下头，从妆台上拿起两支红珊瑚番莲花钗，分别簪在发髻两侧，又捡了红梅金丝镂空珠花点缀其上，这才又取过发带，系成蝴蝶结，别在她脑后。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带着温和的笑意，“朕明白你的意思，朕也绝不会再逼迫你。只是，”他俯下身，小心拨开了与碎发缠作一道的花钗坠子，关切道，“小妹，若歧扬给你气受了，便回宫来，朕替你做主。哪怕你不认朕，朕也始终都是你的姐夫。”
白若初心下感念，俯身谢恩，“谢陛下。”
康乐帝将她扶起，目光望着妆台上一把梳子，轻轻笑了笑，“是朕多谢你，圆了慧妍的心愿。”他转身从桌上拿起喜帕，“吉时要到了，朕给你盖上。”
新年的第一天，是个大晴天，阳光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熠熠光芒，遥遥看去，一闪一闪的模样，像极了老天的祝贺，恭祝这一对璧人，从此白头到老，恩爱顺遂。
叶歧扬是外臣，按规矩不得出入后宫，只得老老实实在麟德殿外候着。
元月初一，正是众臣休沐之期，加之整整一月的皇后丧期，不得礼乐歌舞，因而得遇这一场喜宴，大多臣子都携了妻儿来凑这个热闹。这一场婚宴，排场竟是比往日任何皇子的婚宴还要大。
人人都在议论，陛下看重叶相，才升了他的官位，将疼爱的长宁郡主嫁与他为妻；又有人说，是陛下抬举长宁郡主，方才将她许了叶相，铺下十里红妆。
林素薇听着这些议论，却在人群中红了眼眶，呸，什么东西！当初与苏姑娘如何恩爱，如今她故去连三月都不曾有，便要与新欢结为夫妻，到底还是薄情之人！不知苏姑娘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会有多伤心。
叶歧扬被挤在贺喜的人群中，贺完这个谢那个，迷迷糊糊地不知贺过多少人，又谢过多少人，方才将白若初给盼来。
康乐帝引着白若初，方才出现在麟德殿外，叶歧扬便已迎了上去。
无旁人在场之时，也许康乐帝会对他细细叮嘱些许，可碍于众臣都在，便不得不自矜身份，只是冷着脸说道，“若有朝一日若初哭着回宫来，朕必要你好看！”
叶歧扬微笑道，“陛下放心，绝不会有这一日。”
康乐帝一回首，雅楠与嘉卉便扶着白若初上前，叶歧扬忙迎了上去，轻轻牵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喜帕下的白若初面上含笑，不由轻轻握紧了他的手，算是回应。
二人对着康乐帝三叩拜，算是拜别。而后，缓缓地，朝着宫门走去。
叶歧扬见白若初身形微糜，不似往日挺拔，不由忧心，便稍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询问，“昨晚没睡好吗，瞧你精神不好。”
白若初同样低声道，“昨晚一只疯狗跑到我宫中乱吠狂叫，吵得我心烦。”
叶歧扬捏一捏她的手，温和道，“疯狗而已。若来日见了，让人打死便好，不必烦心。”
白若初轻轻一笑，也是，这样简单的事不去做，反倒听疯狗叫嚷了许久。她也不知怎的，一时间心里竟会生了几分委屈，她垂眸望向二人十指紧扣的手，低低叹了一声，有他在身边好是好，只是，她却远比往日更娇气了。
心思一动，她忽的起了戏谑之心，便朝叶歧扬娇声道，“大人，这路好长啊，妾身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