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歧扬顿时停了脚步。
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众臣命妇皆是一愣,不知叶相为何会突然停了步子,原本跟在二人身后的清和更是大吃一惊,本能地便想上前提醒。不想半步都还没迈开,便见叶歧扬走近白若初,一手搭在她背上,一手抄起她的膝弯,直接将她给横抱了起来。
白若初惊叫一声,双手本能地环过他的脖子,待稍稍回神,又觉不成体统,忙不迭地放开了。
众臣哗然,几个须发皆白的长者指责着光天化日,道德败坏;却有几个年轻的小妻子心生羡慕,拽着丈夫的袖子娇声撒娇,“你瞧瞧人家!”自然,更多的人却在赞叹,什么“叶相大胆”,“郡主好福气”之类的话说了一大筐。
叶歧扬只当做没听到,依旧稳稳地抱着她向外走,却不忘低头问一句,“这样可还累?”
白若初又羞又急,“我不过与你戏言一句,你···”喜帕无声地掩去了她羞红的双颊,“快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叶歧扬笑道,“我心疼夫人,如何就不成体统了?”
他稳稳地抱着她,一步步自麟德殿走向宫门,那样长、那样远的青石板路,在他十年为官生涯中走过无数次,却无一次如今日般欢喜,如今日般郑重——五年痴恋,三年痴缠,总算是盼得菩提杨枝水,洒作了人间鸳鸯俦,今日自宫中接回挚爱,从此只愿添香并立,步月随影,永不相负。
离落候在宫门口,目瞪口呆地瞧着自家公子抱着郡主出来,围观的百姓更是沸腾,人人皆赞叶相与郡主伉俪情深,羡煞旁人。
叶歧扬在花轿前将她放下,亲自掀了轿帘,送她入内,这才不慌不忙地上了马,吩咐起轿。
清和一脸振奋地跑来拽着他的手腕,“离落哥,公子胆子也太大了!陛下就在后边盯着呢,他就敢当众把郡主抱起来!我站在公子后边,都快被陛下的眼光烧死了啊···”
离落实在听不得他的胡言乱语,直接糊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加快了步子紧跟叶歧扬而去。
清和“啧啧”两声,嘟囔道,“怎么嘛!公子做得,我便说不得了?”
轿夫已抬了花轿跟上,走在花轿一旁的嘉卉听他此言,轻轻笑了一声,婉声道,“小哥啊,你家公子随你怎么说,只是,可别编排上陛下!”
清和渐渐明白过来,忙抱拳致谢,“多谢姐姐指教。”停了停,又问,“姐姐可是郡主陪嫁,不知如何称呼?”
嘉卉笑道,“我如何称呼来日也可询问,只是你瞧,”她伸手指一指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叶歧扬,“叶相身边本该有两人随行,如今只剩了一人,未免有些孤单。”
清和这才如梦初醒,一路小跑着便追了上去。
嘉卉望着他急急忙忙跑上去的身影,“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迎亲的队伍在城中绕了一圈,回到叶府之际,已是酉时,二人拜了天地,便被众人生生拆散,将新娘送入新房等候,却硬拉了新郎去应酬敬酒。
一圈酒敬下来,叶歧扬已是薄醉,便躲去了昭王身边。昭王素来不喜喧闹,叶歧扬便在内院的一小片竹林畔择了处清静之所,单独设了一席酒菜给他们夫妇。
昭王一面替王妃挑着鱼刺,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人人都在等你这新郎官主持大局,你躲在我身边作甚?”
叶歧扬歪歪斜斜地坐在一旁,目光呆滞而空洞,迷离的视线中仿佛有一只手伸到了他眼前,他猛地一激灵,忙定了定神,竭力保持着清醒,“什么主持大局,还不是给我灌酒!我是实在喝不动了。”
昭王缩回了试探的手,失笑道,“你的酒量素来不差的,如今喝成这样,想来真是被灌得狠了!”他轻轻抚上云洛的手背,温和道,“洛儿,劳烦你,去要一碗醒酒汤来。”
云洛对二人福了福身便去了,昭王见他已渐渐恢复几分清明的眸子,便问道,不由问道,“那件事,你真不打算告诉她?”
叶歧扬扶额,话语中有着深深的哀恸,“人都死了,还告诉她做什么?平白的让她难过。”
昭王忧道,“若她问起呢?”
叶歧扬默然,片刻后也只是轻叹一声,“天下之大,找一个人,哪有这样容易?”
昭王沉吟道,“好,此事暂且不提,那刘玢的事呢?”
叶歧扬语气沉沉,“她总是心软,还不如我替她收拾了!”
昭王呸了一声,“你夺他的权,毁他的身,可你怎么就帮着他把那些传言掩盖地那样好?没见过收拾人还能顾惜他名声的!”
叶歧扬不由一怔。
穆王之事他谋划已久,他令人将贺兰驰精心放出的消息删繁就简,粉饰太平,那些消息传到金陵,不过一句:太后中意的穆王妃人选,先皇后的义妹苏雁菱,被掳去琅州,穆王殿下大局为重,不为儿女私情所累,全了皇室的气节,护了皇族的颜面,而苏雁菱亦是个有骨气的,宁死不屈,最终被贺兰驰斩于琅州。
只是这样平淡的消息,哪里能及得上她所经历的困苦与惊心动魄?如何能对得起她?
他自回了金陵,便在思索如何将此事的真相爆出。那时,穆王非但有先帝孝期立妃、抢夺臣妻、枉顾旁人生死的不忠不孝不义之举,更有恬不知耻,美化传言,不知悔改,硬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不要脸行径!
到那时,穆王此生,再也别指望能翻身!
只是,他不能无缘无故地便捅出这等真相惹人疑心,只静静地等候一个契机,不想这一等便是一月。
“只是缺个契机罢了,谁知道他在民间的那些美名,是我散的,还是他散的!”叶歧扬轻笑一声,“只是那时,还望你帮我。”
昭王正色道,“他草菅人命,本就天理不容!你不便提,自然由我来说!”说着轻声再问,“诶,我的事,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若初了?”
叶歧扬却是沉默,半晌,咬着牙,摇了摇头。
昭王轻嗤一声,语气中已略有不满,“我看你呀,是巴不得把她关起来,谁都不让见,什么都不知道才好!”他捡起一颗花生,捻去了红衣丢进嘴里,“反正我是告诉你了,也劝过你了,她若动怒,我可不替你担这一分火气!”
叶歧扬本是要辩,却听身后的竹林一侧传来女子娇俏的声音,“叶相可叫我好找。”
二人皆是一惊,忙抬头瞧去,却见一女子身着一袭浅粉色撒花烟罗衫,百褶如意月裙,一头青丝上盘了夺目的珠翠,丹唇外朗,明眸善睐,柔情绰约,仪态万千。
正是林家长女素薇,身边还跟着几个年岁相仿的世家千金。
按理说,女眷与男宾本该分开入席,她这般带着小姐妹刻意来寻叶歧扬,实在不合规矩。
只是林家满门忠烈,她的父亲死在叶歧扬的设局之中,弟弟也因他不够及时的救援永远地留在了他乡,叶歧扬实在于心有愧,不好冷待她,忙与昭王起身见礼。
天色黯淡,华灯初上,夜色仿佛是一块青色的幕布悬于天际,璀璨的星辰点缀其上,洒落莹莹星光,不远处的小湖泛着粼粼的波光,与叶府如今的满庭烛火相交,织就一幅美艳绝伦的图案。
林素薇手上端着一个小小的酒杯,见叶歧扬上前,便从一旁侍女手中端了酒壶满上,含笑道,
“叶相今日大喜,我这个往日的侍女可要敬大人一杯。”
叶歧扬听她语气不善,又见她竟是当众提起她曾为侍女之事,便知她此番来势汹汹定然是为雁菱,既如此,不如顺水推舟,既遂了她的心愿,也全了他的谋划。
他的眸子有着须臾的锐利,在昭王身上淡淡扫过,却很快又换上了日间从容温和的笑意,对林素薇抱拳说道,“林小姐客气了。往日不识小姐身份,还请小姐宽宏大量,不与计较才好。”
他伸手去拿林素薇手中的酒杯,不想还未接近,林素薇却忽然神色一冷,小小的一杯水酒,直接泼在了他面上。
众千金大惊失色,连着身后的侍女亦是失声尖叫,“小姐!”
辛辣的酒水激到他的面上,刺激着他的双眼,痛得几乎要睁不开,昭王连忙搀扶他坐下,厉声吩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打水来!”
恰逢云洛端着醒酒汤回来,身后还跟着端了盆清水的阿凯,昭王稍感欣慰,忙示意阿凯将清水放下,又将汗巾递给叶歧扬,让他自己洗一把脸。
林素薇依旧高傲地站在他身前,一挥手便将酒杯砸的粉碎,恨声道,“这杯酒,是我代苏姑娘敬你。敬你在她故去不足三月的时候,便与旁人做了夫妻!”
什么世家千金的教养,什么林氏的责任,宗族的企盼,她此刻什么都不愿去想,左右有她同宗的姐姐林贵妃在,先皇后仙去,贵妃便揽了后宫大权,康乐帝已是全了林氏满门的荣宠。
她今夜,不怕世人说道,不怕姐妹嘲笑,更不怕叶相报复,只是想为那个往昔待她如姐妹的苦命女子,挣一分最后的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