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戏耍
安平君2020-04-30 12:003,913

  一夜的时间恍恍惚惚的,就这样过去了,辰时的时候,芳菲便来送早膳了,“主子,天亮了。”

  王炜彤彻夜未眠,仍是有些恍惚,“天亮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芳菲不由垂泪,“主子,刘玦他要毒死主子啊,您何必再这样牵肠挂肚的!”

  王炜彤轻轻地执了她的手,“去把陈大夫开的药煎了吧。”

  芳菲愣了愣,低声应了,“是。”

  芳菲再一次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药,托盘上还摆着一把剪子。

  王炜彤端起药碗便一饮而尽,随即拔下发间的玉簪,霎时,黑瀑般的长发倾泻下来,柔软地盖满了整个脊背。

  她将头发拨到胸前,又取过剪子,干净利落地一刀剪了下去,只留了到肩背的长度。

  她深深地呼吸着,竭力压制着腹中疼痛,“刘玦,你去了,我让你的儿子下去陪你。我与你最后的联系,总算是断的干干净净的了。”

  这一日,她告别了身体里两个月的骨肉,午后正躺在榻上小憩之时,却收到了端敏公主的传召。她愣了愣,很自然地便想到了先皇后的死。

  不管是刘玦早先暴露了她,还是因着阿姐的关系被牵连,她往后的日子,大概已不能像是先前那样逍遥自在了,最好的下场,不过终身囚禁。

  于是嘱咐芳菲,“去取些银钱来,按一年的工钱赏给府里的下人,而后,都散了吧!”

  芳菲不由吃惊,“主子···”

  她却随了宣旨内侍的脚步离去了,再没有回头。

  端敏公主如今方才十岁,模样与先皇后生的极像,只是也许是自小便养尊处优的缘故,眉目却远不及先皇后柔和,何况身为嫡出长公主,向来都端庄自持,愈发显得她神色冷肃,不怒自威。

  未央宫烧毁后,端敏公主与胞弟漓便一直随皇祖母住在慈宁殿中,此番设宴,正是在此。

  慈宁殿常年焚着檀香,淡雅朴实的香气,彰显了太后平日里的质朴无华,却与如今满桌的珍馐佳肴格格不入。

  端敏公主如今身穿藕丝琵琶衿上裳,下着宫缎素雪绢裙,黑发挽起,点缀以金累丝红宝石步瑶,髻上还戴着几支银凤镂花小簪,愈发将她衬得尊贵无比。

  她噙着一丝笑意,端着酒壶,纡尊降贵地给王炜彤斟了满满一杯酒,“公子请。”

  她坐在她身边的小凳上,温和地笑着,“往日便听父皇说起过,公子的生意遍布大越各处,蓉蓉一早便十分向往,今日特地央了皇祖母,将公子传召宫中,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若是这小丫头再大上几岁,或是并非公主之尊,王炜彤或许会怀疑她同往日相处过的妙龄少女一般,看中了她的容貌与钱财,特地与她搭讪。

  只是,眼前这人,是年仅十岁的嫡出公主啊!何况她母后的死,她也实在是出了很大一份力。端敏公主怎会对她青睐有加呢?

  见她沉默不语,端敏公主公主又笑着问道,“你怎么不喝呢?”她端起自己面前摆着的那杯一饮而尽,“你瞧,我喝完了。”

  王炜彤依旧沉默,若说她是在酒里下药,那她的手段,可实在算不得高明。

  “我知道了,”端敏公主扬唇一笑,笑容明媚而纯稚,大大方方地端起她面前的酒杯,“你是不是怕我下毒?”

  “公主···”

  端敏公主拿着她的酒杯,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又推到她手边,一双圆圆的杏眼写尽了天真与无辜,“我都喝了,没有毒的。”

  王炜彤犹豫了片刻,仍是接过了酒杯,白瓷杯身上还残留着浅橘色的口脂,她想,或许自己要让公主失望了,虽穿男装十三年,可到底,还是女儿身啊!

  她抿了抿唇,将杯中残酒闷进了肚子里。

  端敏公主启唇而笑,正要说些什么,便已有宫女上前,“公主,太后娘娘有请。”

  端敏公主似是恍然大悟般“呀”了一声,忙起身赔礼,“公子稍待,本宫去皇祖母那里一趟。”

  “公主请。”

  出了偏殿,那原本紧跟身后的宫女才疾步走到端敏公主身边,焦急地问道,“公主,您方才也喝酒了,可要奴婢去请太医?”

  端敏公主依旧平静地走着,只淡淡地回了她一句,“酒里没药。”

  宫女却是吃惊,“没有药?”转念想起方才公主为请他喝酒之时,那些实在不成体统的举动,更是又气又急,“您还那样请他喝酒!”

  端敏公主这才止了脚步,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又长长的吐了出去,回头瞥了一眼偏殿,眼中精光流动,死死压抑着恨意,“他到底是商场上混了十年的老狐狸了,我不用些手段,怎能让他忽视掉那些真正能要命的东西!”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王炜彤在偏殿中静坐着,既不去东张西望,也不再动桌上的菜肴,只闭着眼睛养神。

  忽觉腹中一阵尖锐的痛楚传来,好似有利刃在腹中不断翻搅着,直逼的她俯下了身子,脑中却飞快的转了起来,进了慈宁殿,她便只喝过一小杯酒,可那酒,端敏公主也喝过,她总不会连自己都毒!

  既不是毒···她的手轻轻地覆在小腹之上,难不成,是弃了这孩子的报应吗?可陈大夫早已检查过,只需好生调养,并无大碍。

  她凄涩一笑,到底是刘玦的儿子,活着不教她安宁,如今死了亦是不放过!她忽然有些担心,如今这样痛,若出了血,被人发觉了可怎么好?若今后商界传出她本是女儿身的消息,可怎么好?

  然而这样的担心很快被另一种惊慌盖过了。

  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痛起来的时候,她便知道,这绝非是小产造成的疼痛了。酸麻的痛楚,仿佛无数只蚂蚁噬咬这她的血肉,于无声无息间抽空了她全部的力气,她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想用尽全力将身上的不适给压下去,然而都是徒劳无功。

  端敏公主款步姗姗,掀帘而入,见她倒在地上,扬眉一笑,语气中尽是嘲讽,“呦,毒发了啊!”

  王炜彤捂着肚子,艰难道,“你给我下了毒?”

  端敏公主依旧笑得温和,“对啊。”

  “你也喝了酒,为何你没事?”

  端敏公主的目光在一旁的香炉上淡淡扫过,立刻便有宫女疾步上前抱走了香炉,推开了窗子,她高傲地站在那里,讥诮地看着她,“本宫岂会蠢到这种地步?”

  王炜彤立刻反应过来,“熏香里有毒?”

  “不错。”

  王炜彤顿时软下了身体,那样的痛,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比晨间她的孩子离开她身体的时候还要痛,还要让她喘不上气,脑中有着一帧帧的片段闪过,那样多的故人,阿爹,阿娘,阿姐,儿时府中仗势欺人的姨娘,金陵闯荡之际交手的、合作的商家,还有那爱过恨过,想过怨过,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里烙下深深烙印的人啊!

  想来今日一死已是免不了了,可她还是想知道,她的死,究竟是因为刘玦,还是阿姐。

  火盆和香炉都被撤了出去,窗子又敞开着,凛冽的北风卷携着晶莹的雪花,呼啦啦地灌了进来,驱走满室毒气的同时,也送来了森然的寒意。

  她艰难地喘着气,“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端敏公主眼中随即闪过一丝狠戾,朱唇轻启,可说话的语气,竟听不出半点恨意,“因为母后的命,总要有人来偿!因为你与王管彤流着一样的血!她这辈子都会幽居冷宫,出不去了,她这后半生都会生不如死,本宫不会轻易遂了她的愿!而你,你的日子,可是快活得很!”

  王炜彤不由出神,竟不是因为刘玦!也许,不因陷害曲家连累于她,是他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不过还好,至少听公主的意思,她是代阿姐受罚受死的,那自己死了,阿姐总算可以活下来。

  她咳了一声,颤着双手,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有劳公主,把这信,交给阿姐。”

  端敏公主一皱眉,立刻便有宫女替她接过,王炜彤满足地闭了眼,静候着死亡的降临。

  端敏公主却道,“不过,本宫念你无辜 ,给你一个不用死的机会。”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淡淡地转向一旁凉透了的满桌佳肴,“解药就藏在这些菜里,不过是哪一个我可不知道。你还有时间,若你能吃到解药,本宫就放你一条生路。”

  王炜彤顿时眸子一亮,强撑着便从地上起来。再顾不得仪态,用手抓起菜食就往肚里吞。

  可这味道,怎么与往日吃的不一样,甚至有些苦?她却是顾不得了。既是有一线生机,有一丝希望可以不用赴死,她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抓住。

  她想活下去,哪怕是孤身一人,哪怕卑贱如蝼蚁,她也想要活下去。

  死亡的阴影与恐惧从未这样清晰地笼在她的心头,她狼吞虎咽着吃着菜食,忽然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就像赶走刘玦后的那一个晚上,对着芳菲,放声大哭,纵情宣泄着心底的委屈与愁苦。可她终究是不能够的。

  她渐渐吃饱了,吃累了,不愿再往下吃了。可如今吃的,却连满桌的一半菜品都不到,腹中绞痛更甚方才,仿佛要将脏腑生生的剖出来,她抹去前额沁出来的冷汗,再次端起一盘熏鸭腿,埋下了头。

  公主一定是故意的!她这样想着,她掌握着她的生死,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命,却偏偏要给她用这样的法子求生的机会。她要看着她吃得狼狈,看着她被迫丢掉了花费十年才挣来的身份、地位,像个饿极了的乞讨者,抓到东西便往嘴里送,往肚里吞,终于连最后一层的体面都不复存在!

  端敏公主就这样站着,一时看看她,一时又看看窗外,屋外的雪愈发大了,地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满园的绿植也已被这雪花遮去了本色,只几株高达长青的乔木,还能隐约瞧见翠绿的本色。

  王炜彤只觉肚里的绞痛好像愈发剧烈了,她一手捂着肚子,渐渐缓了下来。胸腔中却忽然涌上一股带着腥气的液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熏香里有毒,什么放她一条生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熏香里的,不过是能引起腹痛等奇药,下在这满桌菜食之中的,才是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

  浓厚而腥臭的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随即是鼻中、耳中、眼中,黑色的液体顺着面颊缓缓往下流淌着,她也渐渐失去了意识,伏在堆砌着空盘子的桌上。

  可笑那些致命的毒药,竟是她亲口吃下去的。

  更可笑她追寻了一辈子的地位、一辈子的体面,到头来,竟是被戏耍一遭,以这一种粗鄙的方式,死在了宫里。

  然而,如今明白也来不及了。

  端敏公主嗤笑一声,用足尖轻轻踢了踢她渐渐僵硬的身体,转头便对侍女说道,“拖下去,五马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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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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