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闻丧
安平君2020-04-29 12:004,023

  她在房中打了一个响指,旋即有两名黑衣人自窗帷翻入房中,飞快地将刘玦的胳膊扭到身后,压在王管彤跟前,“主子,怎么处理?”

  王炜彤俯下身,掰过刘玦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刘玦,你听好了,我既是肯为了你续起一头长发,自然也会因你亲手绞断;我既是肯为你放下账簿,洗手作羹汤,自然也会因你重回商场;我既是肯为你卸下一身伪装,自然也会因你重新戴起这厚重的面具。左拥右抱,纸醉金迷,才是我王炜彤该有的生活!”

  她穿了十三年的男装,终于,也将自己困在了那一身男人的衣服里。

  刘玦恍惚间忆起,初次相见之时,她的头发,的确很短,散落的头发只到肩膀,他挣扎着,“阿湄,阿湄是我迷了心窍,是我糊涂了,我···我不是东西,平白辜负阿湄满腔情意。”

  王炜彤冷声道,“柏湄死了,被殿下的毒酒,毒死了。”

  刘玦垂着眼,几近绝望,“阿湄,你就一点都不念着我们往日情意了吗?”

  王炜彤充耳不闻,只淡淡吩咐下属,“放了吧!大越皇室,不是你我草民能动的。”

  “阿湄!”

  王炜彤起身,自一旁的茶壶中倒了茶水,兀自饮啜着,“我不害你,不逼你,不杀你,所以,殿下也得识相。”

  言下之意,便是请你离开了。

  刘玦本是想再上前抱抱她,却是被那两黑衣人拦在身前,半步也亲近不得。无奈之下,只得转身离开。只因曾有过的一点点猜忌,一点点怀疑,他们之间,便再无别的可能了。

  自作自受!他这样想着。

  推门而出的时候,芳菲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然后,他听见王炜彤说道,“去把陈大夫找来。”

  芳菲关切道,“主子不舒服?”

  王炜彤却只是叹气,“人都走了,孽种也该走了!”

  刘玦身形一顿。孽种?什么意思?

  芳菲却急得落泪,“主子三思,陈大夫早年就说过,主子气血两虚,若此次贸然落胎,怕是会终身不孕啊!”

  刘玦顿时止了步子。她有了他们的孩子?这两年来,他也曾想过,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会是个什么样貌,什么脾性。恍惚间,他是真的看到了她,带着一丝温婉的笑意,抱着襁褓中的娇儿稚子,站在窗前,静候他的归来。

  王炜彤却只是低低叹了一声,“我犯过一次傻,为了一个男人,丢了我十年心血的半壁江山,我怎么还会犯第二次?”

  “主子···”

  刘玦转身便要往回走,这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他不能容忍,孩子尚未出世便要被迫终止生命,更是不能容忍,他期盼了这样久的孩子,会这样死在药物之下。

  芳菲轻声问道,“主子舍得吗?”

  王炜彤平静道,“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静默片刻,她终于崩溃,痛哭出声,“我这一生已实在不堪,曾念着父母之爱,可到底父亲嫌我粗鄙,判我无用,母亲软弱可欺,逆来顺受;也盼过夫妻之爱,可结果···他既要杀我,容不得我,我何苦生他下来遭罪!”

  门外尚有那两黑衣人守着,刘玦始终不得入内,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那些痛彻心扉的哭诉,心底亦是疼了起来。他从不晓得她的过去,只晓得她的缜密,她的坚强,她的决绝,却从未想过,她的身后,藏了这样的一段故事。

  他也从未如此地盼着自己强大起来,可以将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告诉天下人,炜彤是他的人,受他爱护,任何人都不得欺辱于她!

  他想起早先筹谋,好,老三既是去了青州,那他就以此布局为第一步,一步步地,将原本该属于他的皇位夺回来。他登基为帝,她为后,白头到老,恩爱一生。

  他对着门里的人深深地做了个揖,而后转身离去。

  隔着一道门,守着两个护卫,一个源自于心底的念想,就此注定了二人的结局。

  再次听闻熠王消息的时候,是几日后,芳菲给她送来了消息,熠王拿着所谓的证据,假传康乐帝的旨意,罢免曲墨函的将军之位,并将其满门抄斩,最终逼得曲夫人服毒自尽以证清白,曲墨函死在围剿的乱箭之中,逼得皇后自缢焚宫。

  随之而来的,是康乐帝将其废为庶人,永世困于金陵,永世不得为官的旨意。

  王炜彤早已恢复了往日男子的打扮,她合上翻到最后一页的《史记》,凄惨一笑,非但自己亲自出面去做此事,甚至做了此事之后连一条退路都不会想,都不晓得如何保护自己周全,还真是个傻子!

  这样的人,怎么斗得过心思缜密的湘王,怪不得会在夺嫡之中输的一塌糊涂!

  随后的消息接二连三的传来。什么刘玦在饭馆吃饭付不起银子啦,什么他从狗嘴里夺食,被追了几条街啦,甚至是同沿街的乞丐厮混,因口角之争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王炜彤心中愈发的不忍,毕竟若不是她,也许他至今都会在益州安安分分地做他的熠王,也许会仍有不甘,但也掀不起什么风波,度过平庸平淡却平安的一生,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也有她的一份教唆之功。

  她给酒楼中的活计打了招呼,寻了个轻松的活,工钱虽无法同熠王的月俸相比,倒也是足够养活他自己了。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样简单的一件事也会给她自己招致祸患。

  刘玦听活计说明之后,迟迟没有应下,思量许久,他拖着一条瘸腿就跑,急急忙忙地越过两条街,回到了那个他住了两年的小院门前。

  他疯狂地砸着大门,喊着她的名字。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样绝情,不会就这样放任他漂泊无依,不会放任他风餐露宿,与路边野狗乞丐争食。他是她孩子的父亲,也是与她在两年时间里相濡以沫的夫君,她心里是有他的,她不会残忍地要他饿死、累死,甚至被活活打死!

  王炜彤静静地立在大门后,听他胡乱喊着,又示意奴仆退后,不必开门。

  一开始是低声下气地道歉,软话说尽,也说尽了两年间的缠绵恩爱。

  可后来,他便开始不耐烦了,那些镌刻在骨子里的骄纵之气渐渐浮现了出来,他开始厉声呵斥,大声责备,用尽了粗陋恶毒之语,将她骂的体无完肤,不名一文。忘尽了两年间的恩爱缠绵,也忘却了那晚门前的怜惜心疼与一心要铸就的帝后白头偕老的传说,他像是一个得不到心爱之物的孩子,肆意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到最后,他终于喊出了那一句他自认为的杀手锏,“王炜彤,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你就这样让我在外飘零,你个毒妇,你于心何忍!”

  府里的下人都是王炜彤养的心腹,多年来收她的好处收得手都软了了,因而此刻听闻这些话,非但不曾看好戏,更是自觉地撸起了袖子,还有一人匆匆跑去拿了一大把的木棍,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冲出去将那胡言乱语之人赶得远远的!

  王炜彤却沉默着,一双杏眼仍是静谧如水,温和中却蕴着怨愤。那些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与声嘶力竭的叫骂,以及他话语中的愤恨与理直气壮的索取,终于将她心底的柔软,磨得一丝都不剩了。

  她淡漠地吩咐,“拖出去,打到他闭嘴为止!”

  奴仆跑去开门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康乐帝不杀他的原因,不是为所谓的兄弟之情,而是···为了延续他的痛苦。她可以理解他如今举目无亲的悲怆与痛苦,也能明白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皇族跌落到卑贱到泥里的平民的失落与迷茫,既如此,就别辜负康乐帝的苦心了。

  她补充了一句,“别打要紧地方,也别弄出人命来!”

  门开的时候,她转身回了后院,不想再分给这个男人一个眼神。

  却不曾想,仅仅隔了七天便再次传来了他的消息。

  芳菲挪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主子···”

  王炜彤此时正同瓜果铺李掌柜博弈,棋兴正浓,也无心去理睬她的欲言又止,只道,“说。”

  芳菲的眼光轻轻在对面李掌柜面前扫过,他顿时便得了暗示,忙道,“王兄,我忽然想起来了,临出门之际拙荆要我带城西绸缎庄的几匹绸缎,这都快酉时了···”

  王炜彤忙道,“李兄既是有事,我便不留你了。”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李掌柜便出门了。

  芳菲这才肯说,“主子,熠···刘玦,死了。”

  王炜彤顿时从意犹未尽的棋局之中回了神。她抓着芳菲的手腕,急切地追问,“我没有让人杀他,他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芳菲道,“我也不知道,总是有乞丐对刘玦极尽打压侮辱,早先他的腿就是他们···刘玦最后,是自己跳河溺死的。”

  王炜彤顿时泄了力,怔怔地跌坐在原位上,冷着声音吩咐,“出去。”

  芳菲知道,这是她家主子的习惯,每逢有难事,或是伤心事,她都不喜欢有人陪着,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呆上一晚,到了第二日,便什么都好了。

  她不敢多说,福身告退。

  王炜彤脑中尽是芳菲方才所说,她恍惚间想起,原来自上次伤透心之后,她一直刻意回避着他的消息,已是七日了,这七日时间,他到底遭受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眼前争锋相对的棋局也似乎变得碍眼起来,她伸出手,贴着棋盘一掌拂去,看着黑白相间的棋子一颗颗散落在地上,她竟是获得了刹那间的平静。

  刘玦已是死了。

  她这辈子第一个爱上的人,与他相伴两年,相濡以沫的人,就这样,以死亡的方式,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呢?

  陪他去死?殉了这一段情吗?

  不,不可以。仪式是做给死人看的,日子却是留给活人过的。若没什么意外,她至少还能在这世上活个四五十年的。与其抛下一切,去做一个给死人看的仪式,她倒是宁愿再在这世上多过几年,心里虽还会念着他,起码还是锦衣玉食的。

  死亡嘛,早晚的事,她孤单了近三十年,不介意再多孤单个四五十年的。

  何况早先陷害曲家一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些乞丐既是能将刘玦那样高傲的人逼到了投河自尽,想来是被人收买了,可见那人复仇之心,不管是康乐帝,还是流着曲家血脉的端敏公主,他们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算了呢?

  可不管如何,她都希望阿姐能好好的。

  那个只比她年长了两岁,却是从小都护着她长大的姐姐,在姨娘欺辱她的时候毅然挡在她跟前与姨娘对骂的姐姐,在父亲责备她之际与父亲据理力争最后不得不承受家法的姐姐,还有来了金陵之后处处帮衬着她的姐姐,拿出她全部的积蓄甚至不惜典当首饰支持她从商的姐姐。

  她可以代她受过,甚至可以为她欣然赴死,只是,她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驱散心中对康乐帝帝怨念,好好地,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生,哪怕这下半生,注定囚禁深宫,不见天日。

  于是研磨挥毫,写下一封书信。

继续阅读:第七章 戏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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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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