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进城的隔天,苏礼诘告别新婚妻子,跟着苏启昀以青囊馆的名义,来到金陵城,为难民诊治。
午后,在难民间忙忙碌碌、帮着派发物资的刑部尚书郭毅,认出了多年不见的老友苏启昀,二人一拍即合,在暂时忙完手上的事后,便去喝酒听曲儿,谈天说地。
是夜,二人一同走进了凝香阁。
玉竹在台下的人群中认出了这张面容,心头一寒,只道小姐隐瞒的事情怕是再也瞒不住了,极度惊惶之下,险些忘了唱腔,直至一旁的乐声再次响起,方才回过神来。
于是,后半夜的时候,玉竹卸了妆,拆了发饰,急急忙忙地冲入叶府,“小姐,先生来金陵了!”
苏雁菱被人无端吵醒,原本很是不满,可待她听清楚玉竹的话后,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师···师傅?”她反手抓起与玉竹的手,“师傅在哪?”
“先生与刑部尚书郭大人在一块儿!”
苏雁菱翻身而起,略一梳洗便夺门而出,前往郭毅的府邸。
门外,清和睡得迷迷糊糊的,感知到动静,“姑娘?”
苏雁菱一枚石子飞过去,正中他的穴道,他便往后栽倒了去。
庭院下的厢房之中,依旧灯火通明,苏雁菱无声无息地靠近,只在一瞬间,自窗帷跃入。
屋内,一中年男子独坐,却入神地望着桌案之上的宣纸,似乎未曾发觉她的到来。
苏雁菱上前几步,“师傅···”
苏启昀的眉目这才动了动,语调平静,仿若一点都不曾因她今夜来临而感到丝毫诧异,仿佛只在等一位离去已久的友人,待那人一来,便静静道,“你来了。”
他手中的狼毫停了停,抬起头望着她,问道,“春天的时候不是答应的好好的,怎么眼下又反悔了,来了金陵?”
“我···”
他的话语略有责怪之意,“礼诘成婚你都不来,有你这么做师妹的吗?”
“师傅···”
苏启昀打断她的话,语气愈发凌厉,“你迟迟未归,我原以为是你们父女情深,你想多陪伴于他,可若非墨函来信询问我你的近况,我至今都被你蒙在鼓里!”末了,他的目光钉在她面上,仿佛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你便那么想要报仇?”
苏雁菱经不住俯身跪地,“师傅恕罪,徒儿已忍了太久。”
苏启昀长出一口气,强压着心头怒火,“我若说不呢?”
“师傅···”苏雁菱面上讪讪,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不料苏启昀猛地出手攻击,直奔她的脖颈而去,苏雁菱一惊,忙躲往一旁,接连招架,只是苏启昀出手又狠又急,她不过接了三招,便已有几分受不住。
苏启昀并不紧逼,见苏雁菱惨白的面色,便已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你受伤了?”
话音未落,忽辨得屋顶上隐隐传来瓦楞碰撞的声响,心中顿时激荡难言,他果真是跟来了!
早先探子来报之际,他尚且以为,是探子盯错了目标,可再细想想,那时刺史沈泠请他救治曲岚鸢,而曲岚鸢早先又是身在金陵的千金小姐,若说沈泠与金陵的关联,便只有他那个在金陵为官的师弟了!
只是晓得他来容易,要让他现身却难!
苏启昀想了想,万般无奈,雁菱,这次,只能先委屈你了!
于是一手拿了一本书,用力朝着门砸去,待门开后,便一掌将苏雁菱推出门外,苏雁菱始料未及,往外踉跄几步,忽的一脚踩空,滚下台阶。
苏启昀随即追出门,见苏雁菱揉揉手肘,正要起身,便佯装暴怒之态,一掌飞快地朝着苏雁菱袭去,苏雁菱顿时惊呆了,本以为师傅只是气她恼她,哪里想过,师傅竟会真对自己动了杀机,一时间愣在原处,连着起身躲闪都忘记了。
眼瞧着这一掌越来越近,却忽然有什么力量抱着她,往一旁躲闪。
苏启昀的手停在了半空,随即回身,反手去揭另一个黑衣人蒙面的黑巾。
黑衣人闪避不及,待他与苏雁菱站稳之际,面上黑巾早已不知去向。
苏启昀望着眼前青年的容貌,一时间心潮翻涌,那双秀美的丹凤眼微微上扬,眉梢眼角间皆是说不出的熟悉,七年前稚嫩的面容如今已显出了棱角,当年略带些秀气的神容,如今已染上几分英气。
他长大了。
他上前几步,眸光钉在叶歧扬面上,清清冷冷的声音,透着冰晶般的寒意,“七年了,你与我只书信往来,你躲着我,不肯见我,整整七年,没有想到,你今日竟是为雁菱现了身!”
叶歧扬没由来的便开始心虚,他曾怨他迂腐不知变通,宁愿将他逐出家门也不愿让他通过科举入仕,他也曾屈服,也曾平心静气地与他商量,甚至求他,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呵斥,一次又一次的软禁。
终于,他忍不了了,他不甘心一生只在扬州行医,默默无闻,不甘心金陵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十六岁,正是少年憧憬未来的年纪,见惯了扬州的祥和宁静,他也想见识金陵的繁华昌盛;见惯了义父在医馆中救死扶伤,他也想身居庙堂,帮更多的人摆脱噩运。
于是,那日,他逃了,带着两个心腹随从,毅然踏上了金陵之路,这一去,便是七年。
其间他曾无数次地想回家探望义父,可回去了又能如何,义父本就不愿他入仕,而他非但入了仕,官位越升越高,权力越来越大,若义父还是那般说辞,怕是得当众逐出家门一次了!他如今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如何丢得起这个脸面!
他是他亡父的同袍战友,也是他的义父,养他、教他整整九年,他没法恨他,可他却真的没法不怨他!
叶歧扬松了手,对苏启昀跪倒,行叩拜之礼,“孩儿见过···见过义父。”
苏雁菱有些发懵,“你们···”
苏启昀大手一挥,背过身去,“你带她回去吧!”末了,轻叹一声,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儿子,也没有你这个弟子!”
苏雁菱如闻惊雷,她虽晓得师傅并不愿她深陷斗争之中,可师傅素来疼她,她怎么也想不到,此事到如今,竟会是逐出师门的下场。
疼痛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尖,仿佛要将整颗心撕成两半,胸腔之中更是越来越堵,几乎要透不过气,她怔怔地跪下,对着苏启昀扣首,待完毕,也不要叶歧扬搀扶,一个人转过身,直愣愣地往回走。
叶歧扬生怕她情绪不稳做出傻事来,忙上前拉她,“雁菱,你去哪?”
苏雁菱眉目不动,只静静道,“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启昀却道,“随她去!”
叶歧扬略有愣神,苏雁菱便已甩开他的手,径自离去。
“义父!”
苏启昀上前几步,望着苏雁菱离去的方向,痛心道,“两年来,她为能活下来所吃得苦,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她惜命的很。”
他将眸子转向叶歧扬,声音已是恢复了原有的冷淡,“你别怨我心狠,她不是你,没你那么多害人的心思,走这条路,很难!”
叶歧扬急切道,“可她身边有我,只要她想做,只要她会开心,即便眼前是黄泉路,我也会陪她一直走下去,直到她累了,倦了,想放开了,或者,一直走到尽头!”
苏启昀望着叶歧扬低叹一声,思及往事,不由得悲从中来,他道,“歧扬,还记得你白师兄吗,他以为他能一直护着依莲,可结局,你看到了,依莲撞刀自尽只为黎轩会放弃救她,能平安杀出重围。”
他语重心长道,“永远别低估了你的对手,也别高估了你自己!”
叶歧扬大不以为意,“白师兄是白师兄,雁菱也不是不是依莲嫂嫂,情形不同,处境不一,如何比较。”他渐渐静了下来,眸中略有温情之色,“何况,我会用我这条命,去护着她,照顾她,疼爱她!”
苏启昀淡淡地将眸光转向他,沉吟再三,终于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歧扬,我问你,你对雁菱,究竟是怜,还是爱?”
叶歧扬亦是静静地望着他,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仿佛仲夏的星光,明亮而澄澈,“因怜生爱,因爱更怜。”
苏启昀愈发直接地问道,“那愧呢?”
叶歧扬只觉后背发凉,义父竟已猜到此事的起因同自己有关,那雁菱···心底虽有如是思量,面上依旧强作镇定,“义父说笑了,孩儿不曾对不住她,何谈愧?”
苏启昀的面色这才渐渐缓和,“此事与你无关最好。但若让我晓得真是你动的手脚···”他冷哼一声,语气亦是冷淡了下来,“你别以我与你父亲八拜之交,便不会动你!”
“孩儿不敢。”
“你最好没那个心思。”
叶歧扬听着义父的警告,除却心虚,却另有一番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那时在船上,瞧见穆王看她的眼神,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义父,请恕孩儿多嘴问一句,义父对雁菱···”
苏启昀扫他一眼,道,“我第一眼见到她,便知她是绮罗的女儿。”
叶歧扬脑中飞快地转着,她是曲家的女儿,而曲夫人闺名苏绮罗···他怔怔道,“义父与曲夫人···”
苏启昀叹息一声,面露不忍之色,“我对不住她。我口口声声为保全她与墨函,却二十多年置她不管不顾。”
叶歧扬有些吃惊,“雁菱,不,岚鸢,她是您的外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