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留客
安平君2019-09-24 12:003,620

  这话登时教苏雁菱想起年幼时教她读书的迂腐先生来,说什么仁者,天下之公,善之本也。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则无序而不和。

  不自觉地望向那方向,本以为说这话的人必是那时装腔作势的贺兰驰无疑,却是见得三人,心头一慌,忙随了贵嫔一同屈膝行礼,“见过陛下、煜王殿下、睿王殿下。”

  煜王显然是对贺兰驰没有多少好感,也不顾景嘉帝在场,话中带刺,“怎么,睿王在启朝不曾见过这般景致?!”

  贺兰驰的目光触到叶歧扬之际,很明显是愣了愣,却很快反应过来,谦卑道,“煜王殿下说笑了,学生自小生长在草原,哪里去见这如画的江南景致哦!”

  景嘉帝的面上大有不耐烦之意,却也是微笑着搀贵嫔起身,在耳边低语了几句,贵嫔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叶歧扬与苏雁菱在贵嫔后起身,又偷偷扫了一眼他们三人的神色,心底亦是暗暗发笑,看样子,景嘉帝和煜王是被贺兰驰缠得不耐烦了,这才会找贵嫔,想将此事推脱给她!

  原以为贺兰驰缠得久了亦是不耐烦,见了贵嫔会气势汹汹,先声夺人,不料他竟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理了理衣冠,恭敬地对贵嫔施礼后,才问道,“不知贵嫔娘娘此举何意?”

  话语温和而平静,丝毫听不出任何不快之意。

  贵嫔自然懂得装糊涂,道,“本宫并不曾得罪殿下,睿王殿下何出此言?”

  贺兰驰痛心疾首道,“贵嫔娘娘,我瑄妹妹远嫁,远离故土,并不容易,宁王殿下竟连一个王妃之位都如此吝啬,还要另一个民间女子同瑄妹妹平起平坐吗,这岂是君子所为?!”

  贵嫔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继而笑着反问,岔开了话题,“那依照睿王殿下所见,何为君子?”

  贺兰驰仿佛没有听出话语之中的讥讽之意,并不生气,思索了片刻,便不卑不亢道,“子曰,君子党而不争,君子和而不同,君子成人之美,君子泰而不骄。”

  贺兰驰蹙眉,有些不悦地背过身去,言辞之中颇有挖苦的味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君子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唯有小人,常在暗中动手脚!”

  苏雁菱不由得愣了愣,心中更是疑云大起,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分明是说君子心胸开阔,神定气安;小人则是斤斤计较,患得患失。他怎会认为坦荡荡是行事光明磊落?

  加之他方才所说,野旷天低树,本是出自孟浩然的《宿建德江》,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日暮,客愁,黄昏时分客居他乡的愁绪,纵然景致极好,终归心中惴惴难安。而后的“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更是荒唐,御花园中鲜种翠竹,可他竟是吟诵王维的《竹馆里》!

  更早些的论语,他更是不解其意!

  苏雁菱心中嗤笑一声,什么被六王谋逆给吓傻了,这迂腐书生的模样,分明是演出来的!

  这贺兰驰的戏演的倒是足,晓得此行凶险,便刻意读了些儒家书籍,必要时,从脑中择几句出来,卖弄一番,附庸风雅,如此,饶是景嘉帝再有心,也不会将心思放在这样一个迂腐书生身上了。

  本是好算计。

  可他是否忘了在青州曾交过手的故人呢?

  苏雁菱唇边挂起一丝凉薄的笑意,走到叶歧扬身边,压低了声音询问,“这般有心眼,是否要强行留客?”

  叶歧扬亦是早察觉到贺兰驰的心思,同样压低了声音,“依他在战地所为,我本就有心斩草除根,只是被他侥幸逃出,眼下他既是来了金陵,岂有再放虎归山之理?”

  苏雁菱问道,“你留还是我留?”

  叶歧扬笑道,“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他将眸子转向苏雁菱,“若你心中所想与我一般,还是我出面的好,你没必要将自个儿牵扯进来。”

  苏雁菱正要反驳,却忽然听景嘉帝在一旁开言,“歧扬,你们说什么笑得这样开心,也说与朕听听。”

  叶歧扬迎上前,抱拳道,“回陛下,雁菱方才对我说,睿王殿下的文采很好。”

  话音未落,景嘉帝已爽朗而笑,他自然是晓得贺兰驰生搬硬套、卖弄文采的本事,如今这事实被一个小丫头以戏谑反讽之话说出来,便更有讽刺之意了。

  顿时心情大好,对苏雁菱道,“你过来。”

  苏雁菱依言,低着头上前几步。

  景嘉帝静静端详她一会儿,忽然道,“这丫头,眉眼生的与瑧儿的王妃有几分相像,却是更媚了些。”继而又问道,“方才歧扬说,你叫雁菱?”

  苏雁菱晓得景嘉帝曾在年宴上见过自己一次,而那次,她又为证清白划破了自己的脸,也不晓得是否给景嘉帝留了印象,只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作答,“是。”

  景嘉帝继续发问,“哪里人氏,今年几岁了,可曾许配人家?”

  “民女扬州人氏,今年十七。不···不曾婚配。”

  贵嫔替景嘉帝斟了一盏茶水,笑吟吟地递到景嘉帝手中,揣摩着他的心思,讨好道,“琼儿一月后大婚,乃是大越与大启共结秦晋的喜事,不若陛下再给叶大人苏姑娘赐个婚,喜上加喜,如何?”

  苏雁菱大惊失色,不禁脱口而出,“不要!”

  叶歧扬本也有意推脱,他虽有意苏雁菱已久,却不知她若即若离究竟是为何,眼下苏雁菱亲口推辞,他便了然她的心事,却也教他的心揪着疼了一阵,他一面上前将苏雁菱揽在身后,一面对景嘉帝道,“陛下,雁菱年纪还小,微臣倒也不急着成家立业,”说着自然而然地将眸子转向贺兰驰,“眼下微臣倒更想与睿王殿下讨教一二。”

  贺兰驰本在好好看戏,他盯着苏雁菱的脸,再三辨认,终于确定她便是那时候险些砍了他二哥的苏宴。心中不由得嗤笑,什么师叔师侄的,不过是为叶歧扬金屋藏娇做的幌子罢了!

  正对着叶歧扬一通腹诽,却忽然听闻他喊自己,顿时回过神来,以最快的速度抹起一丝笑意,迎上前去,“叶大人有何指教?”

  叶歧扬亦是上前几步,淡淡地笑,“睿王殿下对儒学倒是颇有兴趣。”

  “这个自然。”贺兰驰扫了他一眼,有些自得道,“做人之道,为官之道,皆在一部《论语》,学生悉心研读多年,早已通透!”

  苏雁菱渐渐从赐婚之事中回过神,又听贺兰驰夸下如此海口,心中不禁暗嘲,一部《论语》,皆已读透?!岂不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又岂不闻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叶歧扬微笑望着他,“果真通透?”

  “果真。”

  叶歧扬故作欣喜状,“巧了,下官也是自小便读《论语》的,只是有一句话,始终不明白,还望睿王殿下赐教。”

  贺兰驰逐渐缓和了神色,恭敬道,“请讲,学生定当知无不言。”

  叶歧扬安然地笑,“子曰,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不知是什么缘故?”

  苏雁菱闻之一怔,这话本出自《左传》,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

  叶歧扬赌的大抵是他的时间吧,他匆匆被遣来求和,又有许多事需要安排,只来得及粗读一部《论语》,既是连被他说成读透的《论语》,都只是粗通只知按部就班地行动,何至于《左传》?!

  贺兰驰却不曾面露难色,只镇定道,“这是说,你若走在大路之上,自然和乐,若到了大路之外,怕要面露忧愁了!因而大人行走得看路啊!”

  话音才落,便听得景嘉帝和煜王抚掌大笑,“好好好,好一个行走得看路啊!”

  贺兰驰浑然不知,只睨了叶歧扬一眼,“怎么,错了吗?”

  叶歧扬却不作答,只转身对景嘉帝道,“陛下,睿王殿下可真担得才子之称。”

  他继而微笑道,“不过微臣想着,两朝不过一月便要共结秦晋之好,乃是天大的喜事,可启朝路途遥远,再来贵戚怕是有些麻烦,倒不如睿王殿下多留几日,喝杯喜酒。”

  景嘉帝面上颇有赞赏之意,贺兰驰却已面露尴尬之色,才要出言辩驳,便被苏雁菱硬堵了回去,“睿王殿下饱读诗书,自然是知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殿下远道而来,怎能不多住几日,不喝了喜酒再走啊?!更何况,宁王殿下是本朝才子,睿王殿下同样对儒学颇有研究,二位殿下品酒谈诗,岂非人间美事,来日若为后世传颂,必然是一段佳话!”

  贺兰驰显然不曾料到今日会遇到这事,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苏雁菱知道,他没法回答,她所说的话,有礼,亦是有理,更是迎合了他刻意做出的书生模样,他若反驳,便是露了他的本性,白费了他装作迂腐书生的心思。

  留他为客,还是要他为人质,她管不着,也管不了,她只晓得,他在战地,对众将士罪孽深重,她只晓得,他是贺兰骞的胞弟,满腹心机,不知何时便成了第二个贺兰骞,能重新掀起两朝间巨大的波澜来。

  她不想杀他,也不想害他,只想囚禁猛虎,剪其利爪,拔其尖牙,再日日美酒佳人,将他磨得半点雄心壮志都不剩下!便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般,只会叫,只会闹,纵然会再有害人之心,却无半分害人之力。

  况且,贺兰瑄会被推出来和亲,只能说明她并不受宠,但只要贺兰驰在大越手中,启帝想要再挑起纷争,总会先顾忌这个儿子吧!

  贺兰驰看着她,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景嘉帝却已是抚掌大笑,“好好好,果真是大喜之事!”他看了看贺兰驰,道,“睿王还是在大越多住些时日吧,自平城到金陵,那么远的路,不容易啊!”

  景嘉三十年的初夏,青州战局已然平息,双方和解之事也已落下最后一重帷幕,只等着一月之期到来,落玉郡主与宁王完婚,便彻底结束了出使之人的使命。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洪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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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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