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很快便往前去了,天色很暗,也很冷,车厢内有着从门缝中漏入的冷风,叶歧扬不动声色地将她揽在身后,思索再三,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今日上山,也是为散心?”
苏雁菱摇一摇头,“哪里这样悠闲。”她想了想,还是和盘托出,“穆王丧母,心中难免郁结,他身边的小厮瞧我长得与曲家小姐有几分相似,便请我过去劝慰几句。”
车厢内没有灯火,很暗,借着窗外街道之上的火光,依稀可见他的面色几乎是瞬息间成了煞白,他的声音亦是有几分颤抖,“雁菱,若落玉郡主嫁于七殿下,你可会怪我?”
“为何?”
叶歧扬低声道,话语间,似有着无尽的落寞,“你与他,甚是亲密。”
苏雁菱一时间没有明白。
愣了许久,她却倏忽间明白了,她问的,是落玉郡主为何会嫁于穆王,而他答的,却是她为何会怪他。
苏雁菱无奈道,“不过见了两次面,何谈亲密?”旋即又是蹙眉,“只是,陛下当真有意将贺兰瑄许于穆王?
叶歧扬道,“使团来了已有大半月,赔款已谈判妥当,只这婚事,一直悬而未决。”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眼下贺兰驰尚在金陵,陛下也不会彻底驳了他们的面子。”
苏雁菱急急追问,“大人的意思,陛下会从皇子之中选一位?可成年皇子中,只有宁王穆王尚未立妃了!”
叶歧扬却沉默不语,一来他也不晓得景嘉帝的心意,二来,方才她那样急切的反应,是为了···穆王?为免她忧思,他出言安慰,“看似只有宁王穆王合适,可太子近来才失了太子妃,陛下不会不考虑,何况,还有煜王殿下的两个儿子,也未必会是穆王。”
苏雁菱只是沉默,贺兰瑄若真嫁了穆王,那穆王是注定与政局无缘了,他要如何为母翻案,为母沉冤得雪?
痴痴惘惘的出神间,车外却已有人禀告,“大人,姑娘,到了。”
叶歧扬先一步下车,不料才下了马车,清和便“嗷”的一声嚎着扑了上来,“公子,姑娘不见了!今日午后被穆王殿下带去了山上,音讯全无,我遣人在山上找了一个下午都没有找到!”
苏雁菱愣了愣,本要往外走的步子不自主地停了。
陆江逸亦是上前,焦虑不已,“公子,眼下穆王殿下都回来了,可他说他早让姑娘回来了···眼下穆王府正漫山遍野地找人呐!”
叶歧扬不动声色地瞪了清和一眼,正要转身将苏雁菱带下来,陆芷曼却已上前扶了苏雁菱起身,“姑娘小心慢走。”
清和、陆江逸面面相觑,“姑娘?”
叶歧扬扶额,苦恼道,“将江逸交给你,是我近日来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别的没学会,倒学会了毛毛躁躁。”又转身对陆江逸,“江逸,你明日起便跟着离落,由他带你!”
“是。”
“离落,你跟我过来。”
时光便如是波澜不惊地了十数日,隔日便从宁王府传来了消息,宁王已经清醒,伤势也没有大碍,只是终日闷闷不乐,似乎是为着刺杀一事颇为伤神。往日诸多的文坛上的好友上门拜访,竟都拒之门外。
夏日的暖风,响了蝉鸣,红了菡萏,亦是使得宁王伤后的身体,恢复了不少。
苏雁菱在叶府之中,也渐渐同陆芷曼熟识了,她虽晓得这丫头绝不仅仅只是丫鬟而已,却并未对她有多少防范之心,这一来,她的才华皆流于表面,未曾掩藏,若有人与她谈诗,谈文,那是她最开心的;这二来,便是她弟弟陆江逸了,在青州,他全然效忠大越,这是所有人都晓得的事。
因着这两点缘由,加之二人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很快便由诗生情,成了闺中密友。
这日才用了早膳,陆芷曼便不动声色地俯下身去,苏雁菱晓得,往日她这般的时候,便是叶歧扬来了。
陆芷曼无声地退了出去,叶歧扬这才上前,将一份册子交予她,恳切道,“这是我打算送予宁王府的礼单,你帮我瞧瞧。”
苏雁菱一时间不解其意,便顺手接过,笑道,“宁王殿下受伤隔日便闭门谢客,难不成,还会给大人这个面子?”
叶歧扬亦是清浅而笑,“宁王所想所求之事,不过是岁月静好,可这世上,又哪里有什么静好之事,无非有人为你负重前行罢了。”
苏雁菱叹息一声,“至亲手足尚且能下此毒手,”她的目光草草在礼单上扫过,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妥,于是淡淡道,“既知所求无果,宁王殿下也该清醒些了。”
叶歧扬忽然道,“可有人并不放过宁王。”他指一指她手中的礼单,“景嘉帝已将贺兰瑄赐予宁王为妃,一个月内完婚。”
苏雁菱一怔,手上一时间失了力道,礼单顺势落下,愣了半晌,才恢复神智。
宁王、穆王、太子、煜王长子、次子这许多人间,宁王是最不可能的那一个,且不说他的生母贵嫔娘娘颇得圣心,完全能拒绝这门婚事,光是宁王整日舞文弄墨、一身书卷清气,也绝不可能让景嘉帝生出他与武艺高强的落玉郡主相配的念头。何况宁王近来才遭重创,怎会这时候谋划他的婚事?
宁王此次又是让人给算计了吧!
叶歧扬心有愧意,原以为宁王负伤,景嘉帝便不会将他作为娶亲之人,以致他疏忽了此事,如今看来,却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他的语气依旧淡淡,“陛下此举,的确大有深意,非但借宁王不理朝政之事断送贺兰瑄来日成为内奸的可能,更是借贺兰瑄之故,永远将宁王排在政局之外。”
苏雁菱并不认同,躬身将礼单拾起,重新送回他手边,沉吟道,“宁王满腹诗书,纵然不通政事,却精通礼仪,陛下没有必要将他置于朝局之外。至于贺兰瑄的归宿,看似的确宁王合适,可如大人早些时候所说,还有太子、煜王长子与次子,煜王的这两个儿子虽是不成器,但却是娶亲最为合适的人选,一来他们整日混迹勾栏瓦肆,全然不理会政事;二来他们虽也是皇亲,可毕竟是煜王的儿子,身份自然不如皇子,将贺兰瑄许了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都可宣扬国威,不动声色地羞辱战败之人。”
苏雁菱停一停,不自主间已压低了声音,“大人方才所说,有人想要永远将宁王排在政局之外,只怕那人,并非陛下。”
叶歧扬沉声道,“宁王自然晓得此事,所以,他才头疼。”他修眉微蹙,“一来,不能娶心爱女子为妃,二来,已成了太子的假想之敌。”
“假想···”苏雁菱喃喃自语,心底已一阵阵地凉了起来,她冷声道,“若宁王真想通了此事,那便索性将假想坐实,太子又能如何!”
叶歧扬却只静静道,“此事殿下自然会同宁王殿下详谈,只是如今,我们须得做一事,成全了宁王和周婉筠这对苦命人才好。”
乍然听闻“周婉筠”的名讳,苏雁菱心中略一迷惑,可不消多时便已重新想起,她自语道,“太傅之女周婉筠,该是饱读诗书的女子吧,原本当真是天造之和。”
他的语气之中亦是夹了三两分的伤感,“殿下为保她性命,已是替她换了个不起眼的身份,是山间教书先生之女静姝。”
苏雁菱轻轻一叹,“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倒是好名字。”
静静一想,便又有几分为难,“宁王殿下定要她为王妃吗?此事倒不好办了。一来圣旨已下,宁王妃之位已有人选,二来,周姑娘如今的身份,着实难以同帝王家联姻。”
叶歧扬道,“圣旨的确已下,可当日传旨之时我亦是在场,只听闻赐予宁王为妃六字,却不曾说明,究竟是宁王妃,还是宁王侧妃。至于后者,倒还不打紧,只要景嘉帝打定主意赐婚,自然会寻一个高官,教静姝认义父的。”叶歧扬为难道,“只是,宁王殿下娶周姑娘,缺一个理由!”
苏雁菱想了想问道,“大人在司天台可有什么认得的人?”
“司天台?”
她扬起脸,微微一笑,“若有,可得好好观一观天象,宁王殿下此次为何受伤,是否受了小人暗害,或是被什么冲撞了,又有何化解之法。”
略停一停,打量他面上的神色,便又平静地答话,“若是这化解之法,是双喜临门为殿下冲冲喜,那便两全其美了!”
叶歧扬沉吟道,“双喜临门,是两个喜。”他静静地望向她,眸中似有异样的情愫涌动,“此话,倒是免了贺兰瑄和静姝的尊卑之别。”
苏雁菱点头,“是啊,最坏的结果,便是两人同为侧妃。”
她拨弄着桌案上的礼单,语气淡淡,“宁王殿下若对静姝情有独钟,大抵是不会再迎娶他人了吧!府中只有一个贺兰瑄同静姝平起平坐,纵然如今静姝出身平民,可贺兰瑄又能如何,一个敌国战败送来和亲的落魄郡主,又岂能再享有原本的郡主之尊!加之静姝得宁王宠爱,明面上的日子也不会难过,至于暗处,便得看她自己了。”
宁王的婚事在三日后便重新有了结果,一切都如同苏雁菱原本的预料有条不紊地发展着,或许将贺兰瑄降为侧妃,于景嘉帝而言,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宣扬国威,折辱败将,谁不愿呢!
遂下令,民女静姝贤良淑德、温婉孝贤,礼部尚书宁文清收其为义女,同启朝落玉郡主一道,赐予宁王为侧妃,一月内完婚。
听闻这消息,贺兰瑄似乎没什么反应,可贺兰驰已是坐不住了,他入宫中试图说服景嘉帝还他妹妹一个王妃之位时,贵嫔正召了叶歧扬与苏雁菱入宫,在御花园之中说话,言辞间满是谢意。
苏雁菱却并不喜欢宫中,皇宫的建筑好是好,可终归是气势磅礴,偶尔走走尚可,若是要在宫里住下来,怕是压抑得很。
贵嫔钱氏,看上去似乎是个极易相处之人,雍容华贵,谈吐得体,恍若时光从未在这女子身上留下丝毫痕迹,笑起来时格外的温婉娴静,让人无端地心生好感。
贵嫔笑吟吟道,“这次,还得多谢苏姑娘想得法子,不然,琼儿也不会这样容易就心愿得偿。”
苏雁菱笑道,“贵嫔娘娘客气,是娘娘和贵妃娘娘劝说得体,加之煜王殿下在一边旁敲侧击,才能使陛下改了心意。”
贵嫔微微蹙眉道,“想起琼儿被太子陷害,被迫娶贺兰瑄我便难过,”她又温婉一笑,“不过,眼下贺兰氏被夺了王妃之位,琼儿又得了他意中之人,我便有稍稍安心。”
正说着,却远远地听闻男子的啧啧赞叹声,“美极美极,这御花园当真名不虚传。林木茂盛,便如同孟山人诗中所写,野旷天低树一般,夜间又是同摩诘所述‘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如出一辙。美极美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