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墙后的苏雁菱怔怔地后退几步,倒吸一口冷气。
她那时并未看错,那枚杀死黑衣人的暗器,的确是出自湘王之手。他的身子没有垮,他便还是往昔那一个出身军旅的铁血将领,只是因着“活命”二字,甘愿伪装成这副模样,在人前人后,都背负起一个不属于他的屈辱轮回!
湘王渐渐敛了怒气,怅然道,“这一病便是七年,太久了,本王也不知,会病到何时!”
“快了。”叶歧扬道,“若说张氏灭族没有任何征兆,太子恨毒却无处发泄,只能拿在朝廷上说话的宁王撒气,那么此次宁王遇刺,在明眼人心里,便已是太子不折不扣的报复行为了!”
湘王怅然若失,“是啊,太子出手了,往后的日子,太平不了了。”
叶歧扬上前一步,再次躬身施礼,“微臣会用一切法子,将殿下隐藏幕后。”
苏雁菱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二人身侧走掉的,她只觉头脑发胀,脚下发软,待她真正回过神来之际,早已在花园的凉亭中坐下了。
她开始细细梳理思绪。
那些早年间莫名的冤屈,入骨的怨恨,一点点的浮现,渐渐充斥着整个大脑,其间的绝望无助几乎要将她全部吞噬;可这一切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清晰,弥漫在四维的白雾,已是在金色的阳光下,徐徐消散了。
湘王他···他果然,志在九五之尊!
而她灾祸的根源,大抵也是此吧!
无论太子是否察觉湘王有意陷入王位之争,曲慧妍已嫁于湘王已是事实,来日若是同太子起了争斗,曲墨函与他手上的兵权便毫无选择地归属湘王一党,若太子想要利用最为稳固的关系来拉拢曲墨函,拉拢兵权,那便···便只有娶她。
她并笈之年,母亲婉拒了太子的提亲,可他依旧不死心,这才利用张宜嫣绑她,直至她咬伤他逃了出去,纵然煜王为保她闺名不曾将此事公主与众,他却依旧不死心,直至她自毁容貌求存,他才断了最后一丝念想,转头却生了无限的杀机···
夜风凄凄拂过,身上被冷汗浸湿的衣衫,便更为紧身地黏腻着肌肤,带走她身体仅存的一点温度,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正要起身走往荷花厅,却又撞见三人,两人作侍女的打扮,规规矩矩的走在后边,而在前面一人,看上去二十四五岁的模样,身着云雁细锦衣,暗花细丝褶缎裙。三千墨发绾成一飞云髻,发间簪一支金累丝嵌宝石蝶恋花簪,长长的坠子垂落,随了她的步子摇摆。微步袅袅,十指纤纤,肌若白雪,玉质天成。
苏雁菱顿时呆在原地,湘王妃曲慧妍,她一母同胞的姐姐!
湘王妃显然也是注意到苏雁菱,神思亦是有着些许的模糊,“小妹?”
苏雁菱心虚,生怕湘王妃将她认出来,忙道,“姑娘认错人了。”说着便急急忙忙地转身要跑开。
不料湘王妃尚未开腔,她身边的侍女倒先训斥了一句,“放肆!还不来见过湘王妃娘娘。”
苏雁菱心知逃脱不得,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回走,心中只祈祷着姐姐别将她认出来。
“民女见过湘王妃。”
湘王妃急道,“抬起头来。”
苏雁菱讪讪地抬头,却始终垂着眸子,不敢朝湘王妃的方向去看一眼。
“快起来!”湘王妃看着着熟悉的容貌,一时间又悲又喜,忙上前去扶她,却又是垂泪,“小妹,你看看我,是姐姐啊,你···你不记得了吗?”
苏雁菱这才怯生生地抬头望一眼,湘王妃已是消瘦了许多,她的脸原本带点婴孩特有的肉感,可如今却已瘦出了尖尖的下巴,形容憔悴的模样,仿佛已不是当年那个阳光洒脱的曲家大小姐了。
苏雁菱心中一疼,诚惶诚恐地后退了几步。
湘王妃难掩惊喜之色,本还要上前,不料叶歧扬已自一旁走出,对她行礼,“微臣见过王妃娘娘。”
苏雁菱如逢大赦,忙不迭地奔向叶歧扬,躲到他身后。
湘王妃面上的殷切之色渐渐黯淡了下来,福身施礼,“叶大人。”
叶歧扬恍若未知,只问道,“娘娘可是来接殿下回府?方才还在园中瞧见殿下,娘娘去那儿看看吧!”末了,见湘王妃的目光始终在苏雁菱身上,佯装诧异,问道,“娘娘认得雁菱?”
雁菱···湘王妃很快便回过味来,饶是早先的希冀只是一种侥幸,却依旧是被这当头一棒砸的头晕目眩,险些站立不稳。原以为生的这样像,定是小妹无疑,可结果,不过是碰巧相像的陌路人罢了。
曲慧妍啊曲慧妍,你究竟要多久,才能彻底相信小妹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她稳了心绪,强笑道,“不,只是见姑娘有几分面善,忍不住多瞧两眼罢了。”说着转身招呼侍女,“雅楠,我们走。”
苏雁菱别过头去,不忍再去瞧那孤弱无助的背影,仿佛只一阵风,便能把她带倒。多么想再如同儿时一般,跟在她身后,姐姐姐姐的叫着,无忧无虑地闹着,即便那时最怕的被夫子罚着抄书、罚站,在今时今日细细品味起来,也是欢喜的。
她低下头,簌簌的泪水打在她素色的衣衫上,素净的梅花上也逐渐晕开了几点,湿透了的梅花,更添了几分娇媚之气,可却是失去了原本的铮铮傲骨。
叶歧扬低声道,“我与湘王妃说几句话。”
说着大步上前,“王妃娘娘留步。”他沉吟再三,斟酌着说道,“雁菱有幸,生了一张与令妹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容貌,只是令妹早夭,王妃娘娘应该晓得,这世上若是出了一个与过世之人相像的面孔,对于疑心重者,会是如何。无论是对亡灵,还是对生者。”
湘王妃尚未发话,她身旁的侍女却已耐不住性子,正要痛斥,却是被湘王妃横扫一眼,顿时垂手伺立,噤声不语,湘王妃静静道,“本妃明白。”
叶歧扬再施一礼,转身回去找苏雁菱。
雅楠见他已是走开,经不住出声埋怨,“娘娘,您说叶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明知那是娘娘心头刺,却还要提及。”
湘王妃轻叹道,“哪有什么意思,他不过是想护着他心里的人罢了。”旋即又叮嘱二人,“一会儿见了殿下,不许多嘴。”
话虽如此说,可心底却疑云涌起,叶歧扬这般护着苏雁菱,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又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警告,难不成,阿鸢两年前的死,另有隐情,并非意外?
叶歧扬回到凉亭中时,苏雁菱已止了泪,坐在石桌前,目不转睛地望着湘王妃离开的方向,眼底的悲凉与哀切,浓厚而强烈,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她来到金陵,是注定要看遍亲人为她痛彻心扉,他将她强留身旁,也是注定,要看她为她的亲人暗自垂泪。
无声的一声叹息,叶歧扬走上前,摸了摸她垂着的长发,“方才听到了多少?”
苏雁菱显然是为姐姐如今的憔悴心疼不已,来不及隐藏满心的悲戚,听闻此话更是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叶歧扬解释道,“我与湘王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我···”
他在她前额上轻轻一敲,温和道,“别否认,我晓得你就在边上。”
苏雁菱面上略有窘迫之色,轻声道,“我是在湘王殿下说林彦逼死颖王殿下之时走到那里的。”她抬眼打量叶歧扬一眼,汪汪的水眸之中尽是委屈之色,“你既是晓得,又不愿我听,暗示我便是了,我自然走开,何必这样秋后算账!”
叶歧扬瞧得心疼,不自主间已将语气放得更软,声音更轻,“怎会找你算账?只是不想你鲁莽行事罢了。”
苏雁菱一怔,“鲁莽?”
叶歧扬点一点头,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捋着她散乱的鬓发,目光殷切而诚恳,“不想你急急忙忙地投诚湘王殿下,你我间不分彼此,我与他相识十年,为他谋事七年,无需你再去投诚一次。”
苏雁菱愣了愣,她想起青州之时,叶歧扬曾说过,“那日我赶到的时候,你被伤的厉害,而贺兰骞,不过皮肉之伤。”“你是我自贺兰骞手上抢下来的,明白吗?”
她自那时便知道,他护着她,自她入了军营便护着她,如今二人辗转来到金陵,他的保护却更全面,更彻底,时时刻刻无不为她着想!
无需投诚,只怕也是为她留的后路吧。来日若是湘王落败,他是湘王一党难逃死罪,可她,却只是借住叶府的客人,加上身后青囊馆的背景,大不了躲个几年,定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情意,怕是这世上都找不出第二人了。
苏雁菱缓缓出一口气,已是隐约有所察觉,这辈子,这颗心,怕是已彻底栽在这个人手里了。哪怕来日湘王落败,她也绝不会独善其身,夺嫡之路那般凶险,他都时刻相伴,时刻保护,黄泉路那样远,那样冷,她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走!
叶歧扬并不知她此时想了些什么,只觉那双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近乎透明的水晶,干净得没有丝毫杂质,教人无端的心生怜惜。他走上前去,隔着衣袖将她的手腕握在掌中,面带笑意,有些忐忑地试探着,“走吧,回家了!”
苏雁菱并未对他所试探的“家”字有些许反应,却是望着身后通明的灯火略有迟疑,“宁王殿下他···”
“没伤到重要脏器,让太医开些药,好生修养一阵子,便也好了。”
马车早已等在王府门外,王府的管家忙前忙后,将二人送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