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心中豁然开朗,忙从尸体旁挑起一柄长剑,奔去加入争斗。
叶歧扬却是大惊,三两下清了围在她身边的几人,将她护在身侧,“你怎么来了?”
苏雁菱忙道,“你通医术,先救人,这里交给我。”
叶歧扬有些犹豫,他着实是不放心苏雁菱的身体,内伤尚未痊愈,好容易养成如今的模样,万一又被伤着,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女子击退黑衣人的一波袭击,呵斥道,“愣着干什么,眼看着他去死吗?”
叶歧扬这才狠了狠心,对苏雁菱道,“当心。”便抽身而退,赶至宁王身边救治。
他封住宁王周身大穴,又自长袍上扯下一条,仔细裹着他腹部的伤处,许是包扎之际力道太大,让他感知到了痛楚,他已有些清醒了,一双秀美的丹凤眼微微上扬,此刻却全然失了神气,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右臂,指向不远处的打斗场面。
叶歧扬领会,忙回头看去,顿时大骇,“雁菱!”
苏雁菱略一愣神,随即听闻耳畔剑风呼啸,转头去看之时,却是见那黑衣杀手已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的长剑颤抖了片刻,倏尔“当”的一声落下,之后,那刺客重重地翻倒在地,只挣扎了一下,便无了声息。
苏雁菱诧异不已,这等情况,她并非不能对付,只是刚刚出手之人,会是谁?
叶歧扬在宁王身侧,根本来不及施救,贺兰瑄又被杀手缠住,无法脱身,贺兰驰也不像是个会救她的,至于湘王,他的确是军旅出身,一身的好武艺,曾东征西伐,为大越攻下了不少城池,可七年前,也不知是战地重伤伤了身体,还是听闻大皇子颖王自缢后积郁成疾,他便终日在府中与医药为伴,难以再同往常相较了。
那还会是谁,能于无声无息之中杀人于无形?!
她的眸子不由自主地往湘王的方向看去,却猛然见得他指尖微微擦过衣袖,微风轻拂之下,宽大的衣袖飘起,刚好遮住了他微曲的十指。
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眼前晃悠的黑衣人大多已躺卧于地,金属碰撞之声亦是渐渐减弱,随后便听闻叶歧扬的惊呼,“姑娘,留活口!”
随即一声凄厉的惨叫,继而幽幽地响起一个冰冷的女声,“留活口?你们会不知道这件事是谁的安排吗?”
苏雁菱将长剑丢到一旁,看向外侧,又觉得一阵恶寒,碧草青青的土地之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大批黑衣人的尸身,猩红的血迹染上碧色的青草,斑驳暗黑的圆点已渗入黄土之下,再也不复原来的那一分自由和欢愉。
贺兰瑄收了剑,在众人身前站定,“想不到客居贵地,诸位便请我看了这样一场好戏!”
湘王微微蹙眉,“姑娘的长相,应该不是南方人吧?”
苏雁菱这才仔细打量着她,一身骑装,身材较南方女子稍稍高大些,长发极为随意地挽起,只簪一支玲珑海棠簪固定。长眉若柳,鼻梁出奇的挺拔,眸子却并非是中原人的黑色,棕色的眸子之中,泛着墨蓝的底色,面目之上棱角分明,看起来并不是很和善。
贺兰瑄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抱拳道,“大启贺兰瑄,见过诸位。”
贺兰驰忙上前,关切道,“瑄妹妹,可曾伤着?”
贺兰瑄并不领这个堂哥的情,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将墨蓝色的眸子转向已昏睡过去的人,眉目微动,却依旧是一脸的高傲姿态,“看那公子也伤得不轻,诸位还是先将他带回去施救吧!”
湘王与叶歧扬对视一眼,便下令去宫中请来太医,又令人将马车驶了来,将宁王抬上车后,自己也上了车。
苏雁菱晓得叶歧扬不喜她乱跑,今日偶遇,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心虚,本想一人悄悄离开,却不料叶歧扬将她拦下,厉声训斥,面上却是不辨喜怒,“跟我过来!”
一行人到宁王府后不久,太医便到了,叶歧扬这才得空从卧房中出来。心中本挂念苏雁菱,打算带她回府,不料才踏出房门,便见一抹月白色的锦袍,湘王身披一件斗篷,正站在廊下赏景。庭院之中燃着的烛火随了夜风的涌动一抖再抖,却是硬生生地,将这一位缠绵病榻皇子的温和面容,衬出了几分杀气。
叶歧扬忙上前作揖,“湘王殿下。”
湘王淡淡道,“陪本王走走,如何?”
叶歧扬望了望荷花厅的方向,虽急着见她,可一早便约下的事,因着今日的刺杀耽搁了,便也不推辞,“是。”
湘王沿着回廊缓缓走着,“五弟吉人自有天相,你不必太过担心。何况,你方才替他包扎止血,他伤势如何,你不晓得吗?”
叶歧扬懊恼,“微臣没有想到,此次以宁王殿下为借口与殿下相约,会替他招来这样的祸患。”
湘王长出一口气,“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强劲有力,中气十足,一反往日的病弱之态,“越是这等时候,越是不能预知,五弟此难,究竟是福是祸。”
“是。”
湘王眼底的黑色恍若夜间的漆黑,深邃而清澈,他道,“本王晓得你与五弟关系亲密。只是歧扬,你在军中遇到难事,为何选择求助五弟,而不是本王?”
叶歧扬淡然道,“殿下韬光养晦多年,若为这些小事贸然出手,怕是会废去不少心血。”
湘王轻轻一笑,“韬光养晦,是隐藏锋芒,不是自断根基。”旋即转向叶歧扬,面上似笑非笑,“何况五弟素来无心政局,不问政事,你会不晓得?”
叶歧扬却并不诧异,只道,“所以截下那些奏折的,是殿下?”
“如你所说。”湘王在廊下站定,眸光淡淡地扫过不远处的假山,平静道,“张氏灭门,你我彻底置身事外,做得不错。”
“谢殿下。”
湘王蹙眉道,“不过我怎么听到些许风声,通敌书信被搜出的前一日,张修朗带了府兵到了你的府上搜了一搜?”
叶歧扬心头一跳,此事他从未对外宣扬,叶府中人也素来晓得如何管好自己的嘴,而张修朗那里,他并不觉得张修朗无功而返,还会有脸到处传扬。那湘王是怎么知道的?是张府下人嘴碎,还是···
他不动声色道,“是微臣的疏漏,教张修朗瞧见微臣撤退的方向。”
湘王温和道,“没出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叶歧扬思索着,试探着问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洗耳恭听。”
“楚武王,雄通三十五年,楚伐随,随曰:我无罪。楚曰:我蛮夷。”
湘王不解,蹙眉道,“你想说什么?”
“殿下恕罪,”叶歧扬再行一礼,恭顺道,“只是歧扬暗自揣摩,若殿下非蛮夷之辈,那除去一个人,定会有理由。”
湘王静静道,“你是问我为何当初对你下死令,非要你取林彦性命?”他愣了愣,忙又追问,“他战死,是你的手笔?”
“是。”
湘王冷笑一声,“倒是我小瞧你了!”他肃了神色训斥道,“你竟这样胆大包天,在战场上算计别人,你可知刀剑无眼,就不怕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叶歧扬忙道,“殿下教训的是,只是林彦武艺高强,若是刺杀,只怕暴露自己,若加以罪名,用军法处置,又怕连累了他的妻子儿女。”
“你呀!”湘王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林彦若活着,未必领你这个情!”
“还望殿下赐教。”他的眸子不自主地往一旁瞥去,却是见前方墙角的阴暗处,有着一片鹅黄色的布料若隐若现,心底顿时“咯噔”一下。
湘王却轻笑一声,反问道,“你做都做了,如今还来问本王,是否多此一举?”
叶歧扬正色道,“我除去他,是我信得过殿下的品行,我如今追问,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湘王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入心胸,看得叶歧扬心中一阵战栗,“他若不曾逼死大皇兄,本王最多也只设计将他贬谪他乡,绝不会要他的命!”
“颖王殿下?”
叶歧扬有几分怔忡,那时他才入朝为官,对这许多的事,并不了解。只晓得颖王刘瑾是景嘉帝的嫡长子,景嘉帝又对他的母亲赵皇后情有独钟,便立了他太子。可无奈,赵皇后去的早,加之刘瑾的才能又算不得出众,时常被诸多的皇子比下去,而后,景嘉帝将他废了,立次子刘玦为太子,再之后,更是不知为何,传来了他过世的消息。
湘王沉闷道,“那时你才入朝为官,对此事并不知情。”
湘王一拳砸在一旁的古木上,黑水晶般的眸子有些迷离,好若晨暮间山林中的雾岚,笼罩着层层难言的情绪,“七年前明江一带水灾,陛下令大皇兄和当今的太子一道前往灾地,一来为安抚民心,二来派发赈灾物资,三来重建堤坝,可那时连日大雨,不少药材都受潮霉变。大皇兄虽是才能平庸,但为人忠厚正直,他知道霉变药材万万不能使用,于是连夜写信派往金陵,却不曾想,半路上,有人劫信。”
“是林彦?”
湘王冷笑道,“其实林彦也说不上错,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却已显然晕上了一层怒意,“但他们为彻底断了大皇兄的后路,竟拿明江一带数以万计百姓的性命为饵,当真过分!刘玦阳奉阴违,利用大皇兄的信任,大肆派发霉变药材,致使江南一带险些爆发疫情酿成大祸!他非但如此行事,还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大皇兄身上,父皇大怒,当即废去大皇兄太子之位。”
叶歧扬试探着问道,“而林彦,就是压死颖王殿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湘王恨恨道,“恩。是林彦亲口对大皇兄提及了他对不住已故的赵皇后,大皇兄这才会···”
叶歧扬思量着说道,“七年前,也正是殿下开始卧病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