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苏雁菱沉吟道,“令慈生前被打入冷宫,死后亦不得好生安葬,不得追封。若真有人想害殿下,必定从此着手。”
穆王想了想,道,“我不明白。”
苏雁菱解释道,“殿下若想公开为母守孝,怕是会触了陛下逆鳞,可若不守,难免给有心之人抓了把柄,说殿下不孝,借此打压。不如就此禀明陛下,投身军旅,驻守边疆。”
“一来殿下投身军旅,别人看在眼中,便是殿下投笔从戎,保家卫国,此乃大义,无法再在此事上蜚短流长,而于殿下,边疆凄苦,无美食、无礼乐,与守孝无异,便当做是殿下为令慈守孝,以慰令慈在天之灵;二来,边疆远离金陵,远离有心之人,可保殿下平安;三来,若殿下有心,自然可在军中培养心腹,假以时日,握牢兵权,那时,便无人敢再欺凌殿下了。”
苏雁菱望了望穆王,又补充道,“而且,眼下青州之地已收复,启朝求和,该会太平很长一段时间!”
穆王的面色这才渐渐好转,忙道,“我信。”他见苏雁菱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又问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苏雁菱面上带笑,“这样便信了陌生人,殿下可真是好骗。”
穆王亦是含笑,与儿时玩伴一模一样的容貌,加上这样有理有据的一番话,他怎能不信!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定在她面上,他道,“雁菱,叶大人很好。”
“什么?”
穆王转身望向不远处的新坟,目光一转,又遥遥的投向天际,“冰尘姐姐是哭着穿上嫁衣的,我也没有看到阿鸢穿上嫁衣的幸福模样,可我希望你好好的。”
苏雁菱想起那远嫁琼州的苦命郡主,不由得问道,“郡主可好?”
穆王摇摇头,“琼州再好,如何及得上金陵。”他叹道,“皇叔也苍老了不少,他问我冰尘姐姐如何,我却不敢对他坦言相告!”
苏雁菱神色已是渐渐沉寂了下去,生于皇家,既是幸事,又是不幸之事,虽享尽荣华,却同样需面对无法掌控的人生。
不知怎的,她想起了那时曲府中叶歧扬说的话,“早先林副将身死,夫人在下葬之日殉情,一双儿女不知所踪···”一双儿女失踪,是不愿留在伤心之处,甘愿背井离乡,还是今后没有父母的庇护,宗族的竞争,波诡云涌的政局,他们不愿深陷其中,不愿白白地成了牺牲品······
无论是出于那一种原因,他们···他们都是懦弱的,却又不能不说是聪明的。想把握自己的命运,却又无法把握,便甘愿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地位,远走他乡,去追逐属于自己的那一分自由。
苏雁菱眸中含泪,急急忙忙地转向一边,不教穆王瞧见自己如今的模样。
穆王已是岔开了话题,戏谑道,“你们呀,抓紧时间,若来日我大权在握,我可是要来棒打鸳鸯的!”他嬉笑道,“聪明的女人,叶大人喜欢,本王也喜欢,何况,你与她那么像。”
苏雁菱本为郡主忧心不已,乍然听闻此话,顿时又羞又急,“殿下再说这话,我可要翻脸了!”
穆王笑道,“本王不与你闹了。”说着将手中的缰绳递给苏雁菱,“你先回去吧,我这样将你带出来,怕是叶府中人要急坏了。”
苏雁菱有些迟疑,“殿下···”
穆王道,“我再陪陪阿鸢。这两年来,她一定过得很冷清。”
一时间,苏雁菱只觉心口堵得厉害,一颗心好似被什么人狠狠地揉捏着,玩弄得面目全非之后再塞回胸腔,再也不复最初的纯澈明净。
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抱拳告辞后,便转身往别处去了。
大仇未报、沉冤未雪,如今的境遇,又哪里容许她为往昔故人,多倾注一分的感情!
循着林间的小道缓缓前行,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一路赏花赏景,心情不觉间已开阔不少。
猛然间辨得左手边密密的灌木后边,似乎听到低低的人语声响,苏雁菱想起早先清和所说,叶歧扬今日与宁王相约踏青,不知可是他们二人在此,吟诗作对,吟风弄月!
于是勒了缰绳下马,慢慢地挪近了些,入耳的声音便更为清楚了。
声音很闷很沉,明显不是叶歧扬或是宁王,而应该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苏雁菱转身走开,却又在瞬间僵在原地,一动都动不得了。
灌木那边的男子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训斥,“你们几个,今日势必要除掉老五,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们提头来见!”
而后又是齐刷刷的应答声,“我等誓死追随殿下。”
苏雁菱踉跄了几步,扶着一旁的一棵柏树稳住身体,除掉老五?!竟是在密谋杀人!
指尖重重地划过树干,心下不由得焦虑不已,她并不愿牵扯入太多事,忙催促着自己快走,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些低矮的灌木,一步又一步,极为当心地退了出来。
她牵过被系在一边的马匹,急急忙忙地便策马奔了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耳边那杀气腾腾的话语挥之不去,却是不知在何时已觉出了几分耳熟。马蹄下却是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马匹受尽,呼啸而起,苏雁菱手上力道不够,勒不住缰绳,惨叫声中,已是被重重地甩下。
可她却是在瞬间想起来了,那个声音,阴狠毒辣,是太子刘玦的声音,他的声音,是她此生最不该忘却的!
身体翻滚过层层的落叶,眼前的天空同黄土却是时时交替出现,方才稳了身子,便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个男人,听声音,这男人的年纪应该也不大。
他似乎也是被苏雁菱吓的不轻,马蹄杂乱的声响后,便听他大呼小叫,“啊呀呀,姑娘···姑娘骑马怎么不看路啊!”
苏雁菱抹一抹冷汗,自己抓着一旁的树木枝桠站了起来,困惑地望向那人。
那人不过二十岁上下,一身的书生衣衫,面如冠玉,丰神俊朗,虽带了几分不忍之色,可他整个人却是隐隐透着一股戾气,一双眸子似喜似怒,也正盯着她瞧。
他眼底的那一抹飘忽的墨蓝倏忽间让她想起启朝的贺兰氏,战败求和,派遣了使者前来的贺兰氏!
回头望一眼,见那些黑衣人并未追上前来,心底虽有疑惑,却也不得不行礼,便上前作揖道,“先生有礼了。”
不料那书生打扮的人却是胯下马匹,恭敬地理了理衣冠,又对他施行平辈之礼,“不敢不敢,学生贺兰驰这厢有礼了。”
贺兰驰!竟是那晚夜袭的贺兰驰?!
依照贺兰驰在战地的所作所为,他···他竟会是个尊崇儒术的书呆子?!
还是他被他六弟逼宫吓得魂飞魄散,性情大变,从此弃政从文?
可这和她没什么关系。未免节外生枝,还是趁他尚未认出自己之际,远离了这是非之地的好。她后退几步,想要离开,不料又听闻贺兰驰捂着双眼叫到,“诶呀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苏雁菱茫然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顿时了然。
因着方才自马上摔下,外衣的腰间已被地上的枝桠划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不过却只是手指的长度,更何况她还穿了贴身的里衣,腰间还有不少配饰,根本无伤大雅。
只是她心中到底是有些恼的,于是一手挡了衣衫上的残破之处,一边又厉声呵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兰驰“哦”了一声,随后便转过身来对着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这是孔子说的话,他的弟子颜回问仁,孔子就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后来颜回接着说了,请问其目,孔子呢就回答,非礼勿视····”
“停,停,停!”苏雁菱打断他,谁要听他讲《论语》?!这《论语》还被讲得不伦不类,圣贤的意思不曾解释只言片语,而语句之中无关紧要的连接词倒解释得清楚!
不过,苏雁菱绕着他走了一遭,这贺兰驰竟是在她问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向她解释《论语》!
这样的模样,着实让人联想不到他往日在军中的所作所为了。
贺兰驰忽然上前几步,伸手向她探来,随后他的手却是在一侧停下了,他很快收了手去,又开口说道,“姑娘怎么这样不当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姑娘怎么连头发断了都没有留意,当真时候不孝,不孝!”
耳畔好似有草木异动,枯叶的簌簌声响,回荡在空寂的树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苏雁菱有几分心慌,生怕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贺兰驰明显也察觉到了,亦是翻身上马,循声走往一旁。
苏雁菱一时间有几分却步,但思及刘玦的声音,心中未免发怵,忙扬了扬马鞭一道跟着去了。
声音越近便越清楚,却不是什么人说话的响动,而是刀剑相触的刺耳声响。
贺兰驰忽然放声大喊,“瑄妹妹小心啊!”
看向一旁的情形,苏雁菱心中便是一阵恶寒。
一侧一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悬玉佩,面目温和,整个人隐隐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竟是久病的湘王,扶着古木而立;而另一侧,叶歧扬早已同六个黑衣杀手打得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兵刃碰撞之声响成了一片,一身着骑装的女子将地上浑身是血的人移到了一边,随后便又投身打斗之中。
那女子竟会是贺兰驰方才口中的瑄妹妹吗?
若是贺兰瑄无疑,可启朝打得是什么算盘,这样骁勇的女儿不放在沙场上杀敌,竟拿来和亲?
苏雁菱侧头瞧了瞧那重伤的人,只见他身着素色锦衣,外披一件天青色纱衣,清雅出尘,眉目如画,这样的容貌···她似乎在皇家的年宴上见过一次!
慢着,老五···
老五,当今五皇子,宁王刘琼!
而且,清和也说,叶歧扬同宁王相约踏青···
再者,宁王当朝暗讽,张氏贪得无厌,使得景嘉帝起疑,张氏被灭门···
加之,那时听闻太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