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歧扬摇摇头,“说不好。也许是他们合谋,也许是有什么人,让他们如此去做。”
按照甬东交手,那群海盗并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与其接应的甬东刺史,若非早先他所给予的消息大有错漏,对付那群海匪,即便是他顾及岛上百姓不下令强攻,也断不会教他逗留两个月之久!
这样的三个人,真能相处这般破釜沉舟的毒计吗?还是早先的甬东刺史···不,他们几人分开关押,该没有时间串供才是。
宁王轻叹一声,看着二人,语气渐渐沉了下来,“这谣言是不是他们所想,如今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李祎他···”
苏雁菱奇道,“他什么?”
“他昨日回来,听到这消息大怒,为保护他的宝贝外甥,转移众人注意,便制造了另一个谣言,眼下城里已是传开了。”
苏雁菱心头一紧,城中谣言,她的确听得不少,可无奈眼下海匪死无对证,太子又身在禁足,着实不好利用,便也不了了之,因而也不将它放在心上,怎么此番听宁王的意思,李祎散播的这谣言,传得不轻?“什么?”
宁王蹙眉道,“说是曲墨函之女曲岚鸢,因无意间探知太子试图弑父,被太子残杀灭口,曲家惶惶终日,不敢将实情公诸于众。可偏偏,又有人得知,死者又不是曲岚鸢,只是一个无名女子。”
苏雁菱一怔,几乎是颤着声音说话,“谣言的意思,曲夫人两年前鱼目混珠,着实是欺瞒圣上,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非但如此。”宁王看着她,渐渐想起早先湘王妃受鞭刑后她的反应,心中便已有了三两分的猜疑,他轻叹一声,道,“苏姑娘,你的容貌,是他们最大的利器。”
叶歧扬顿时惊起,“李祎的意思,雁菱便是曲岚鸢?”
苏雁菱心间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脑中却是澄明一片,这件事,到底还是来了!太子到底还是想起了她的模样。
胸中激荡难言,直教她收不住唇边的一抹冷笑,“只有说曲岚鸢之死同弑君有关,陛下才会下令去查!说是太子弑父,这般荒谬的缘由,无非是为太子开脱陷害的罪名罢了!而此事一旦查了,一来便能证明太子无辜,二来是另一种暗示——陛下不该再疏远太子,他已经被诽谤陷害到了什么地步!即便太子往昔固然有错,可如今堂堂储君,却已遭人嫉恨陷害,落到这般的田地,陛下必会重新启用太子!既可让太子复宠,又能驱散城中太子与海匪勾结的谣言,还能打击曲家,打击湘王,一箭三雕之计,李祎果真是狠!”
宁王思量道,“李林贬官云南,太子又屡屡犯错,他不出手,为外甥儿子讨回他们本该有的,倒也怪了!”
叶歧扬道,“殿下,我与雁菱说几句话。”
宁王的点点头,“本就是你府上,自便。”
叶歧扬拉起她,走进附近的一间厢房中。
苏雁菱神思恍惚地坐了下来,仿佛重新置身于两年前的火场,漫天的火光,尖锐的痛楚,还有似有似无的黑衣身影···思及于此,她已是很平静了,“太子想起我长什么样子了。也应该是他,他告诉李祎的。”
叶歧扬掰过她的肩,双眸盯着她,“雁菱,你听我说,此事,我希望你能早些明白,若是你被识破了身份,在明,便是曲夫人鱼目混珠,欺瞒圣上,不知太子会从中做什么文章,在暗,太子也绝不会放过你的!若不曾识破,只有两年前葬身火海之人便是曲岚鸢,明白吗?”
恍惚间,苏雁菱有几分明白了,无论此战在面上是输是赢,可于她,却只有输!
“你的意思,此事若我们败了,我必死无疑,即便胜了,我也不得不顶着苏雁菱的身份过完一世,再也回不到我父母身边去了是么?”
“此事一旦闹大,即便往后太子被废,你也无法对全天下的百姓解释!”叶歧扬低叹一声,眸中已充斥了诸多的不甘不愿和不忍,“我知道你难过,可我也希望你能看开。”
苏雁菱一时间大骇,连着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我···可我要怎么做?若他们认定我是曲岚鸢,逼我与爹爹滴血认亲···”
叶歧扬却已渐渐镇定,“无论发生什么,有多少人阻挠,你都需推波助澜,力荐皇帝开棺验尸,滴骨认亲!”
苏雁菱大惊失色,“开棺?”
看似不过是简单的开棺验尸,可若细想,变相当于撕裂她父母长姐心中的伤疤,她如何忍心!
屋外的日光稀稀疏疏地自窗帷洒落,洒在身上,很是暖和惬意。可他的声音,却已是透了一股森然的寒气,“我知道湘王妃定然反对,我也晓得死者为大,可一旦到了那时候,皇帝心中已有决断,只有顺着皇帝的意思,才能反败为胜。何况···”他伏在她耳边,低低地耳语,“绝不能让他们验你和曲叔叔。”
心头有着微微的恼怒,她愤愤道,“可语蓉并非爹爹母亲所生,如何滴骨?!”
叶歧扬摇一摇头,斩钉截铁道,“会的。婢女的尸身埋在土里两年,早已腐化成白骨,白骨有骨隙,任何人的血都能渗入。何况,”他轻轻拥着她,抚着她的长发安慰,“何况,那婢女被我一剑穿胸,肋骨胸骨必有损伤。只有开棺,我们才会有胜算。”
那双漆黑的眸子幽深如海,静静地落在她面上,“雁菱,相信我。”
信···她的确从没有对他抱过任何的猜疑和不信任,即便是一丝一毫也没有,即使她有时候也不是很明白这样一种莫名的信任是哪里来的,只是本能地以为,信他,是天经地义的。
不自主地揽上他的腰身,她低低地应声,“好,可眼下···”她抬起头来,眸中尽是忧虑之色,“眼下,我该怎么办?”
他的手掌穿过她的长发,缓缓道,“留在府里,哪都别去。其余的事,交给我。”
景嘉帝的禁足之令,在午后便下来了,叶歧扬不愿她受任何委屈,长跪于宫门外请求面圣,可等来的,却是景嘉帝一次又一次的驳斥,天色黑下来的时候,景嘉帝终于移步宫门,却未曾让他说出一句话,便是一顿斥责,急令他回府。
苏雁菱在焦虑不安之中,度过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的晨间,郭毅便带着几名侍卫来到叶府,“叶大人莫怪,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带苏姑娘前往茗山。”
茗山,是金陵城外的那一座山,曲岚鸢,或者说语蓉,便葬在了那里。
苏雁菱默默地放下竹筷,如今这副架势,想必是要开棺验尸了吧!呵,生时不放过,连死了都不得安宁,对往生者不敬,他们也不怕得到报应!
叶歧扬对郭毅作揖,“郭大人能否通融片刻,拙荆身子向来不好,茗山上风又大,又冷,她若不用些早膳便去,本官还真是放心不下。”
郭毅点点头,带着几名侍卫走出了房门。
苏雁菱抬头看看他,捡起筷子,又低头看着满桌的吃食,更觉心乱如麻,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仿佛随时都要挣裂皮肤,跳出胸膛来。
叶歧扬将一个汤包送到她碗里,劝道,“好歹吃一点。”
她摇摇头,“我没胃口。”
叶歧扬站起身,将一旁温着的牛乳放在她面前,“那把这喝了。”
他取来斗篷,小心翼翼地替她披上,正要转身去开门,手臂却被她拉住了。
她的眼睛半垂着,纤长的睫毛轻轻地抖动,双眸笼在一大片氤氲的水汽之中,充满了对世事的不安与恐惧,她将身体缩入他怀中,双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她问道,“过了这难关,你娶我好不好?”极尽委屈的声音,到后面已是隐隐拖起了哭腔,“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也不能再是曲岚鸢了,只是苏雁菱。”
事已至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抱着她安慰,“你别多想,此事还远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便又将头低了下去,她呜咽着哭诉,“歧扬,我总觉得你离我好远,这大半年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你那样优秀,二十三岁便成了朝廷重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没有清白良好的家世,没有出口成章的才华,也没有运筹帷幄的智谋,更不如姐姐那样温柔体贴,唯一说得上有的,便是这副皮囊了。”
她拭去眼边的泪,可眼中的泪却愈发汹涌,越拭越多,她便也不再管了,任它去流,“你于我而言,是天边最亮的星辰,我看得到你,却怎么都追不上你。歧扬,我好怕,好怕这只是一场梦,来日梦醒了,我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叶歧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她的意思,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吐露心迹,他虽能从她往日的举动间分辨出她的情意,却从不知晓,她竟是这样想的。于他而言,她是他一生的挚爱,在他眼中,她自然千好万好,他的爱意,他的付出,他生怕所给予的不够,生怕让她受委屈,却从没想到,她在自己面前,竟也会生了自卑之意。
他平稳了心绪,问道,“你觉得,成了婚便真实些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