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茗山
安平君2019-11-06 12:003,563

  苏雁菱没有说话,只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他顿时将手臂收得更紧,“傻丫头!”这些话,怎么不早对他讲!若是早说,他还管什么流言纷杂,还管什么政局危难,非将她绑在身边不可!

  他低头吻上她的前额,“早些回来,婚书上的名字还需由你自己来写,喜帖,等你看过派送名单后再发。”他俯身拭去她面上的泪,温柔道,“别哭了,会没事的。”

  苏雁菱点点头,转身去开门。

  门外的风很大,一开了门,冷风便呼呼地往屋里灌,饶是苏雁菱如今穿上了斗篷御寒,依旧打了个寒噤,她咳了两声,逆风而出,郭毅便迎了上来。

  苏雁菱带着疏远客套的笑意福身施礼,“妾身已准备妥当,有劳郭大人引路。”

  “叶夫人多礼了。”郭毅微笑着还礼,劝慰道,“夫人坦坦荡荡,不必为此行忧心。”他说着便招呼侍卫开路,却见叶歧扬亦是步入庭下,正站在苏雁菱身边。

  “叶大人留步。”郭毅略有尴尬之意,“此事涉及尊夫人,因而陛下有旨,还望大人避嫌。”

  叶歧扬神色一滞,“好说。”虽是意料之中,可他却不曾有意料之中的淡然,对郭毅托付道,“只是拙荆畏冷怕生,本官不在,还请郭大人照顾一二。”

  郭毅笑道,“这个自然。”

  他将苏雁菱拥入怀中,在她面颊上轻啄一下,微笑道,“早些回来。我温酒等你。”

  她顿时红了脸,却依旧道,“好。”

  他目送她的身影与几人一道走过回廊,绕过几棵古树,最终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低叹一声,瘫坐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尚未大明的天际,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三日里,他思来想去很久,却始终没有勇气去面对此役的惨烈经过,纵然心知此役必胜,非但能彻底洗清众人对她的疑虑,还会使对方搭进去一个国舅、一个太子,他都没有勇气站在战役的中心,看着曲家年迈的父母为女儿痛断肝肠,更是没有勇气看着她,那颤抖的双肩,滚滚而下的珠泪,那分明承受着锥心之痛,却不得不强作镇定的模样。

  他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已是觉不出冬日的寒意了。

  他忽然有些想笑,他口口声声将她放在心里,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要利用挚爱心中的隐痛,活生生的撕裂她与她家人埋藏在心底伤口,让着旧日的外伤,重新翻卷出新的皮肉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想不出别的应对之法,为什么非要利用她的伤痛,才能使她脱困!

  他仰天大笑,不知不觉间,却是已笑出了满眼的泪,叶歧扬啊叶歧扬,你也只会拿甜言蜜语哄骗于她!你啊,你啊!你真是辜负了她对你的全部信任,辜负了她唤你的一声“夫君”,更辜负了她今晨对你说的那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你非但是个懦夫,抛下她独自面对这许多的风雨,更是个混账,将她,将她的家人全部设计其中,全部给设计了去!

  恍惚间,仿佛是她朦胧的泪眼,带着三分的委屈,七分的娇俏,是那般可人的模样,“夫君,妾身生气了。”

  夫君···他低低地笑着,她临行之际还依依不舍,还请求他,让他在她的生命里存在得真实一些。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白头之约,书向红笺,红叶之盟,载明鸳谱。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他何尝不盼着,何尝不希望呢!

  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不,不!不能再想了,此番的设计,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那她呢?

  雁菱,难道我此生,注定与你有缘无分?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教自己再胡思乱想,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喜怒哀乐,却如爬山虎的藤蔓一般,幽幽的缠上心头,将整颗心都占据,再容不下一丁点的空隙。

  他扬声吩咐,“清和,拿酒来!”

  苏雁菱到的时候,小小的山地之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她抬眼看去,煜王、宁王、郭毅、宁文清···那些她认得的,不认得的,一个个,面上或有忧愁,或带笑意,目光却都落在站在墓碑之前的夫妇身上。

  那是同她一道生活了十五年的人,他们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都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中,他们是她的父母,是她最亲最近的人,可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父亲已是比她记忆之中苍老许多了,今年春天还只是夹带了几缕银发,可如今竟是染上银白,黑白相间花发显得刺目刺心,眼角也已是爬上了密密的皱纹,同无神的双眸相连,愈发显得整个人憔悴不堪了。

  更要人揪心的却是他身上的铁链,他是一身清名的将军啊,他怎么可以戴着这般沉重的铁链束缚行动,又这样的被禁锢自由?!

  母亲始终与父亲相互搀扶,可她神容看上去也要憔悴不少,虽是施了薄薄的脂粉掩盖,却怎么也掩藏不住肿起来的双眼和泛青的眼圈。

  景嘉帝立于华盖之下,只淡淡地询问,“琼儿,你觉得要如何处置此事?”

  宁王只很淡地笑了一声,水晶般莹亮的眸子很快地扫视过周边的所有人,“父皇应了国舅的话,今日遣文武百官到此,不已经知道该如何处置了吗?”

  景嘉帝叹息一声,又转头去问另一边的湘王,“瑧儿,你觉得呢?”

  湘王缓缓道,“孩儿久不理政事,不知如何才能使得舅舅消气,曲将军雪冤,孩儿只知道一件事,死者为大。”

  煜王上前一步说道,言辞之间,已是带了强压下去的怒气,“皇兄,为着一个勾栏瓦肆间传来的流言,为太子见到曲岚鸢鬼魂之说,就打搅死者,要开棺验尸,是否太过分了些?!”

  苏雁菱一怔,太子见到她的魂魄?

  大概是他们为开棺找的借口吧!太子想起了她的容貌,自然就想起了早先伤天害理之事,既是怀疑她曲岚鸢死里逃生,那么这鬼魂,自然也会是她假扮。如此,依照他们往日的狠辣作风,自然将此事推向了开棺验尸。

  景嘉帝的目光顿时转向站在身旁国舅,眸光凌厉,却是没有说话的意思,李祎听了湘王煜王的话之后便已有些坐不住了,上前施礼,毕恭毕敬道,“陛下,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夜不能寐已是让殿下清减不少,开棺验明尸身,若真有鬼神,让法师做法,去一去曲岚鸢的戾气也好,若是有人装神弄鬼,想必这棺中之人,不是曲岚鸢吧!”

  李祎缓缓说着,“两年前曲夫人便说曲岚鸢已死,可棺中之人却不是她,那么,她如今必然依旧存活于世,不知曲夫人安的,是什么心思!怎么会咒自己的女儿!”

  他倏尔将眸光投向苏雁菱,“苏姑娘,你说是不是?”

  苏雁菱佯装不曾听明话中深意,福一福身,道,“民女也曾听闻这位早夭的小姐,她并非什么恶人,她的死,大概也是天意,因而民女觉得,无论小姐是否亡魂归来,那魂魄,都是不会害人的。既是不会害人,那让她在曾生存过的世间游走几日,又有什么干系?”

  眸光偷偷地在周边打了个转,见人群之中并未太子身影,心中便已渐渐了然,“太子殿下与曲小姐无冤无仇,若是见到小姐,想必是金陵城那么大,小姐又不常出门迷了路,等小姐摸熟了路,自然回去探望父母的。”

  “巧言令色!”李祎怒道,“那鬼魂平白无故回来做什么!定是存了害人之念!”

  说话间,湘王妃已是走到曲氏夫妇身边,狠戾的眸光直对李祎,“国舅爷此言差矣,至今为止,说见过小妹之人只有太子殿下,小妹是否回来尚不可知,是殿下想起往昔所为心中不安瞧得不真切,还是小妹当真回来,国舅爷心知肚明!”

  这样的目光,她从来没有在她姐姐的眼中见过,她素来带人温和,温文有礼,安静而温婉,是城中所有大家闺秀的楷模,可如今,她的眸光中带了太多的不平和愤怨,尖锐的如同一把匕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的皮肉一块一块地㖞下来。

  李祎的确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后退了几步,转而去看湘王,冷笑着说道,“湘王殿下,王妃身上的戾气怎么还不曾除尽?这样一身杀气的将门之女,如何成得了皇家的儿媳!”

  湘王上前将湘王妃揽在身后,平和道,“王妃很好,素来温婉可人,只是兔子被逼急了尚且要反咬人一口,何况王妃只是对舅舅,说话厉害了些。”

  湘王轻抚着湘王妃额角的乌发,始终没有说话安慰,可她那般仇恨的眼神却是在湘王极为轻微的爱抚之下渐渐散去了,转而化为一阵无助的抽泣。

  李祎一时间被湘王不硬不软的回答堵得无话可说,随即转身对景嘉帝说道,“陛下,请求开棺验尸!”

  “不要!”景嘉帝还未答话,湘王妃却已哭喊着奔去跪倒在景嘉帝身前,“父皇,可怜小妹小小年纪就已遭了不少罪过殒命,求父皇开恩,莫要再扰了小妹死后的安宁!”

  景嘉帝无话,紧蹙双眉,脸色极为难看,苏雁菱只觉心中好似又有血气翻滚着,她狠狠咬着自己,十指嵌入手掌之中,疼痛得几乎在也觉不出来。她逼迫自己将涌到眼眶之中的泪重新收回去,她不是个好女儿,更不是一个好妹妹,她牵连得她的父母不得安宁,更连累的姐姐为她痛哭,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

  湘王似乎看不下去,上前扶了姐姐起身,“慧妍,人在做,天在看,小妹本就无辜,老天自然会还她一个公道。”

  “公道···”湘王妃的眸光缥缈,神思恍惚,若不是如今大敌当前,随时会丢掉性命,她真是想冲过去,再如幼时一般抱着她说话。

  湘王妃唇角抹起一丝颇为苦涩的笑意,“公道就是她去了还不到三年,就要重新挖出来,暴露在这许多人眼前吗?!”

继续阅读:第六十章 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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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如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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