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歧扬道,“皇室间没有一个皇子不会三妻四妾,姬妾多了是非便多,是非多了,搬弄是非的便也多了,这时候自然是需耍些小手段的。”
苏雁菱一时间无言以对,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已被她抛诸脑后的事情来,眼前之人虽是真心实意地对待自己,却也是大越朝中位高权重之人,寻常百姓家尚且能纳妾,何况他这般权力高峰上的人物!
她挣开他的禁锢,正要走开,却听闻身后清和低落沉闷的声音,“公子,夫人···”
苏雁菱这才大梦初醒般,忙转过身来,急急问道,“玉竹呢?”
“我···”
叶歧扬察觉到事情有异,忙道,“说清楚。”
清和扁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清和愧对夫人所托。”
苏雁菱虽有不好的预感,却始终不敢相信,忙不迭地走上前,拽着他的衣领追问,“怎么回事?玉竹呢,她在哪?”
清和摇着头,泫然欲泣,“我到那里的时候,玉竹姑娘正躺在巷子里,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她是被人···被人活活打死的。”
苏雁菱手上的力道一松,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清和低声道,“此案已交予京兆尹审理,我离开之时尚未有线索。”
庭下有着暖风轻拂,虽不冷,可灌入口鼻,却也是难言的窒息,苏雁菱本就伤寒未愈,在秋风撩拨之下,更是难以压制喉中酥酥痒痒的感觉,一时间连连咳嗽,直到她咳出了泪,咳到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可喉咙中似乎依旧有着一根轻盈的羽毛,一点点地划过她喉头的肌肤,依旧是痒,痒得窒息。
叶歧扬忙抚着她的脊背顺气,“雁菱,你别想太多。”
她努力挤出一句话来,“我早该想到的,流氓地痞,最多劫财劫色,怎么有胆子杀人呢?”
“玉竹姐姐!”一声惊叫,千雁不知何时已从房中出来,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哀嚎几声,竟是晕了过去。
叶歧扬忙令清和先将人送去客房歇息,自己抱着苏雁菱安慰。
她静静地落着泪,自言自语道,“她已经被害成那样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她蜷起身体,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啜泣,“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连累了她!”
叶歧扬忙道,“雁菱,别这样。”他拿帕子给她拭泪,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关切道,“你自个儿的身子都才好一点,别太难过了。”
苏雁菱说不出话,却又不愿当着他的面哭,便只能笑,笑得很冷,同样冷的泪落到唇边,有点咸,更是苦涩,心头堵得难受,胸腔之中的血气一时间更甚,渐渐涌上喉头,又逐渐在唇齿间弥散,腥气一阵一阵,逐渐在整个口腔之中荡开,她一时间没有忍住,一朵朵鲜红的血牡丹顿时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耳边却是叶歧扬的惊呼,“雁菱!”
苏雁菱反手按下他的手,平静道,“我没事。”可思及无辜枉死的玉竹,又觉悲愤交加,不由得恨得咬牙,“我要他的命!”
两纸婚书是在午后同一时间下来的。一纸便是湘王与秦雨秋,景嘉帝虽有不满,却也应承下来,初步将婚期定在年后,要好生热闹一番;另一纸,则是贺兰驰与兵部侍郎家的小女郑依,今年芳龄十三,尚未及笄,因而这一纸婚书,不过是一副用来拴住贺兰驰却不自损的枷锁罢了。
叶歧扬搅着手中的汤药,刻意淡化了湘王与秦雨秋的婚事,只静静地分析着,“陛下此举倒是出乎意料,竟用贺兰驰与一个未成年少女的婚事来困住他,既算是完了他的心愿,却又不曾给他任何好处。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苏雁菱侧身躺在软卧上翻着书,时而停下了揉揉太阳穴,叶歧扬手中的动作停了停,关切道,“头疼吗?”
苏雁菱摇摇头,“没事。”
他估摸着药已是不烫了,便将汤药送到她唇边,“喝药。”
苏雁菱直起身子,接过药碗,“我自己来便好。”
叶歧扬一怔,心里有些不适滋味,“都不肯让我照顾你了?”
苏雁菱摇头,解释道,“我只是觉着,与其一勺一勺喝,一直苦着,倒不如一口气灌下去。”
叶歧扬如释重负,这才松了手,又嘱咐道,“当心烫。”
苏雁菱接过药碗,一手捏了鼻子,很快便将一整碗药给灌了下去,许是喝得有些急了,放下药碗之际连连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来。
叶歧扬心疼地拍着她的脊背顺气,她已渐渐平静下来,重新侧身躺回软榻上,看着他欲言又止,“大人···”
叶歧扬道,“你大可不必这样,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遮遮掩掩,想说什么,便直说。”他轻轻一笑,“若我让你对我用上心计,我这个夫君,岂不是很失败?”
苏雁菱咬着下唇,斟酌道,“你往后若想要纳妾,我不会阻止的,但是···但是你得先让我知道,是哪家千金。”
叶歧扬修眉微蹙,“病糊涂了?”
苏雁菱强笑道,“你也说过···”
叶歧扬轻斥道,“胡说什么!此事到此为止,别再胡思乱想了。”
苏雁菱心中动容,伸手勾住叶歧扬的脖子,他猝不及防,便摔向软榻之上,好在他眼疾手快,用手肘支撑身体,才不至于摔到她身上去,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无奈道,“你放我起来,别伤着自个。”
苏雁菱本也是吓了一跳,她本无意勾得这样紧,只是他似乎有些出神,这才摔了下去,不过,她才不要被他发觉这也是她的失误,于是扁一扁嘴,“偏不。”
叶歧扬长出一口气,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伸手挑起她的下颌,双唇触到她唇上,笑吟吟地看着她,“你说呢?”
苏雁菱想起早先在房中的疯狂,顿时涨红了脸,忙不迭地松了手,结结巴巴道,“我···我松手了,你···可以起来···”
他顿时失笑,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偏不。”
苏雁菱红着脸,正想着要如何摆脱这样的尴尬,门外便又想起了敲门声,“大人,夫人。”
叶歧扬也算是怕了清和了,从军营到家中,每次想同她亲近,都有他来搅事!他的语气淡淡,“有事?”
清和在门外道,“千雁姑娘不肯走,要见夫人。”
苏雁菱不解,“见我?”
清和看了看身后低低饮泣的少女,继续说道,“她似乎,想留下来侍奉夫人。”
苏雁菱道,“让她进来吧!”
千雁走进房门之际,尚有几分拘束,“夫人···”她抬起头,见叶歧扬正在她身边,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又退回了几步。
苏雁菱问道,“你想留下来?”
“是。”
苏雁菱笑道,“我见过为了自由抛却荣华富贵的,却从未见过分明有别的路可走,却偏偏要入府为婢的。为何?”
千雁忙道,“夫人对千雁有救命之恩。”
苏雁菱顿时失笑,“不过让你躲了一躲,哪里算得上是救命之恩?”
千雁犹不死心,她想起晨间被围堵之际,玉竹那不稳的脚步声,声声喑哑的呼喊,她晓得,玉竹那时是多么的无助,是多么希望她能去救她,甚至,找人去救她也行啊,可她的确不是什么好姐妹,摆脱了尾追之人,一路逃回城中,一直到进了叶府,一直到见到了苏雁菱,才想起来,她还有这么一个姐妹,被围困着,被欺负着···
可眼下后悔难过又有什么用,大错已经筑成,玉竹已是因着她的怯懦永远地离开。这世上的人呐,总是这样,能挽救之时尚且左右摇摆不定,生怕对自己造成伤害,可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却又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千雁哽咽道,“玉竹姐姐待千雁好,她口口声声愧对夫人,无颜再出现在夫人面前,可她又时时刻刻想要效忠夫人。她如今不在了,千雁想···想代姐姐···”
苏雁菱打断她,“你若抱了这个念头,趁早回去吧!”想起玉竹,她依旧悲从中来,“我曾答应放她自由之身,没道理要你替她偿还。何况,还是我欠她的多。”
“夫人···”
叶歧扬在一旁冷静道,“你若真想还债,便趁早离开金陵。”
千雁摇摇头,“不···”
叶歧扬道,“你想代玉竹服侍雁菱,不过是心中有愧,想雁菱过得好罢了。可雁菱如今有我在身边,她过得很好。”他沉吟道,“你走吧,晨间那流氓既是连你都要一起杀,就说明金陵已不安全了。起码于你而言,是这样。”
他想了想道,“我送你出城。”
“不!”千雁径自在叶歧扬身前跪下,拽着他的衣襟恳求,“还望大人不要拒绝千雁一片心意。”
叶歧扬微微蹙眉,已是渐渐冷下了声音,“你想留下来,是因为玉竹待你好,而她又自觉愧对雁菱,你这才想要还报她的恩情,还是想要偿还今日遇险之时,你抛下腿脚不便的玉竹,独自逃生的良心债!”
苏雁菱轻声叫他,“大人···”
叶歧扬却置若罔闻,只冷冷道,“雁菱曾是玉竹的主子,玉竹不在了,你若想报恩,服侍雁菱,我不会拦你,但是,你究竟是想报玉竹的恩,还是还玉竹的债!你心里清楚。”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估摸着已是申时了,便道,“今夜子时之前,你若想通了,想要离开金陵,我不会食言,会让人送你离开,但若子时之后,叶府便不容你了。”
他示意清和开了房门将人送走,“孰轻孰重,孰是孰非,还望千雁姑娘想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