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雁菱这日醒来之时,便有几分头昏,原以为是晚间睡得迟了,便也不曾上心,自己梳洗打扮,静静等叶歧扬下朝回府。
她站在回廊前,仰起脸,任凭柔和阳光洒落到脸上,她望着满园绿意,心里却总觉得有着恍惚的迷茫,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
已是入秋了,今年春天她尚且是孤身一人,眼下却已有了依靠,用不了多少时日,太子被废,她便能回到父母身边,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曲家二小姐了,那时定下婚期,她定是金陵城中最美的新娘。
像是做梦一样。
陆芷蔓给她端来茶水,她捧着茶盏轻啜一口,又托她去房中那几本书来。
她置身于初秋的阳光间,仿佛一切的不愉快都已不在,只觉阳光温煦,岁月静好。
后院之中,清和正愁眉苦脸地给给送菜的农户指路,他已是一连十几日喝豚骨汤了,眼下见着那些白花花的汤便犯恶心,这时候,他看着菜筐里白花花的豚骨,头更痛了,连后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哭天抢地地逃往庭院。
却是意外地瞧见苏雁菱,心中雾霾顿时一扫而空,笑嘻嘻地上前,“给夫人请安!”
苏雁菱被他吓了一跳,“你这小厮!”她低头看看他的腿,“膝盖好些没有?”
清和嘿嘿一笑,“没事,公子昨儿给我留了药,擦上药睡一觉便没事了。”他说着飞起一脚踢向一旁,“夫人您看,可不是没事了!”
他面上虽是一片笑意,心底却给着自己最严苛的警告,以后可不要再莽莽撞撞地闯进公子房里了,此次还好,若是来日撞见了活春宫,可怎么了得!
苏雁菱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只轻轻笑着,“没事便好。”
清和很快想起一件事,想着既是公子那里不撒口,那便求夫人做主吧,他上前几步,恳求道,“夫人,实不相瞒,清和有一事请求夫人。”
“什么事?”
清和委屈巴巴,“公子要我喝三个月的豚骨汤,可我···我都快喝吐了,夫人能不能劝劝公子?”
“豚骨汤?”苏雁菱思量道,“这倒是不错,你早先伤了胸骨,昨儿又跪了那样久,是该好好补补。”
“啊?”清和哀嚎一声,正待再说些求情,却猛然间察觉,这庭院之中,已是多了一人,清和面上委屈之色顿时一扫而光,身形一闪,便闪到那溜入府中之人的跟前,“什么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衣着朴素,眉目清秀,此刻却窝在园子的一角瑟瑟发抖,她见清和走近,忙扑腾上前,拽着清和的衣襟哀求,“小哥,小哥救救我,我不能出去,要是出去,我会被打死的,求小哥发发善心救救我,别赶我出去···”
清和皱眉,虽说看上去很可怜,但谁知道是不是苦肉计?他狠了狠心,直接赶人,“出去出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苏雁菱听她求得可怜,便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可倏忽间,又觉出声音有几分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到过,便缓步上前,想要从那声音主人的容貌间辨认。
那女子见清和毫无怜悯之意,本就心寒了两三分,可一抬头又见苏雁菱走来,顿时又生了几分希望,她绕过清和,膝行上前几步,向苏雁菱扣首,“小姐,小姐救命啊!”
苏雁菱怔怔地看着那女子膝行上前,不住地对她扣首,一时间心底迷惑更甚了。若常人膝行上前,必是如同慢走一般,一步一步往前,可眼前的女子,方才上前,竟如常人小跑,挪着膝盖,用着极小的步子向她奔来;还有她的身姿,如今虽是跪着,看不真切,可她却将她的腰身看得清楚,虽跪于人前,却丝毫不曾折腰,直直的挺着。
这是戏文之中旦角的功底。
得出这结论之时,她不由得心惊肉跳,难不成,是玉竹出事了?
清和生怕她突袭会伤到苏雁菱,加之她不依不挠的恳求着实也使他有些恼,他不动声色地将苏雁菱护在身后,呵斥道,“让你走你还不听了是不是,别逼你小爷动手!”
苏雁菱心中盘算,熟悉的声音,戏曲中旦角的身段,眼前之人又不是她熟悉的玉竹,她绕开清和,快步走上前,抬起女子的下巴细细辨认容貌,“千雁?”
千雁黑眸中的恐慌渐渐散去了,她打量着苏雁菱,很快便从脑中寻到她的身份,“您是···是苏雁菱,苏姑娘?”她反手抓上苏雁菱的手腕,急切地哀求着,“苏姑娘,您救救我,不,救救玉竹姐姐,救救她!”
苏雁菱一惊,忙将她搀起来询问,“玉竹怎么了?”
千雁想起方才遇险的一幕,顿时心惊胆寒,可一想起玉竹因腿脚不便跑不快,自己却丝毫不顾忌她,只顾自己逃命,心中愧意更甚,“她被流氓缠上了。”
“什么地方?”
千雁啜泣道,“离这里两条街的布庄,玉竹姐姐,我本是与她一起来买布,做戏服的。”
苏雁菱忙转向清和,“清和,去救人。”
清和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去,却又折了回来,对千雁道,“你过来。”
千雁依言走近,还不待说话,清和猛地从一旁的柳树上折下柳条,将千雁捆得结结实实。
苏雁菱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
清和道,“我信不过她。”
“胡闹!”苏雁菱面露愠色,道,“快把人解开。”
清和却道,“夫人便当我是在胡闹吧!”
说着便拽着柳条一路快走,待到一间房跟前时,一脚将门踹开,又将千雁丢了进去,“离落哥,看着这人,我出去一趟。”
离落看着突然被塞入自己房里的人,又看着手边砚台飞溅出来的墨汁,再缓缓将眸光转到已落了好几点墨迹的账簿,不由得以手抚膺,算了,毕竟是自小跟着他的小师弟,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
他默默地将徽墨放到一旁,头也不抬得招呼,“你坐,别站着。”
千雁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柳条,加之实在被捆得难受,便小心翼翼地求助,“公子可否先替我解开这柳条?”
离落手中的狼毫一顿,随即抬起头来,却又很快低了下去,面上已染上一层红晕。
千雁的衣裙是宽松,可被清和这么一绑,便什么都遮不住了。加之千雁主攻旦角,声音好,身段好,身材更是标准,眼下被清和绑的结结实实的,玲珑身段暴露无遗。可千雁偏偏浑然不知,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了几分恳切的意味看着离落,“公子···”
离落纠结着,是假装没看到去解了柳条呢,还是假装没听到继续翻看账簿,前者虽君子却不厚道,后者虽厚道却太不仁慈!
正纠结着,苏雁菱却是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解了千雁身上的绳索,与离落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千雁走了。
清和这一去就是半日,许久都未有音讯,叶歧扬下了早朝回府都未曾归来。
叶歧扬照旧换下了官服官帽,换上一身家常锦袍,面色晦暗,直奔东厢房见苏雁菱。
苏雁菱照旧欢欢喜喜地迎上来抱着他,“你回来了。”
叶歧扬将她横抱起来走去院中,他摸摸她的头发,低声道,“雁菱,我有事要告诉你。”
苏雁菱抬起头来,“什么事?”
“湘王殿下,他···”
苏雁菱不解,“他什么?”
叶歧扬低声道,“他向陛下请婚,迎娶秦雨秋。”
苏雁菱大惊失色,“他疯了!”她急切地想要为姐姐逃回公道来,“他这样做,把姐姐至于何处?”
叶歧扬却不认同,“殿下不是疯了。他怕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秦家人手里。若不娶她,后果更为严重。”
苏雁菱心中疑云大起,若真有什么把柄落在秦家人手中,那的确可能被迫做些不情愿的事,可他,他是湘王啊!十年前的战场修罗,更是在金陵装了七年重病却无人觉察的湘王,他的谨慎,他的缜密,会落下什么致命的把柄?他请婚迎娶秦雨秋,只怕是另有原因吧!
她想了想问道,“湘王向皇帝请婚,是不是为拉拢秦允?秦允是太子的老师,如若来日争斗一起,他便是太子党人,于他不利。于是他便用婚姻关系拉拢他,即便眼下请婚,定使皇帝龙颜大怒,甚至会生猜忌之心,可那只是暂时,他是皇子,皇帝不会对他如何,最多冷落一阵,便能恢复如初。可秦允的支持,却是他真真切切所需要的!”
“雁菱!”叶歧扬急道,“殿下不是为权势不折手段之人。”
苏雁菱反驳不了他的话,她对于她这个姐夫,了解的并不多,姐姐出嫁之时,她尚且年幼,不解世事,只晓得这人待自己好,会待姐姐好,其余的,一概不知。这样的印象,一直停留到今年春天,一直,到她知道湘王装病一事,这才晓得,原来她这看似温和的姐夫,与很多人一样,心机深沉。
她低声道,“我要去见姐姐。”
叶歧扬摇摇头,将她拦下,“不是我不让你去,只是你去了能说些什么?陛下已赐了婚,事情已成定局,湘王妃晓得进退,她晓得如何在这种时候让湘王心软,晓得如何让湘王心存愧疚,而不是为此事心存芥蒂。”
苏雁菱一惊,心中又疑又痛,非但是为湘王请婚之举,为她姐姐难过,更是为他方才这话,她愣愣地问道,“夫妻之间,竟也需得用上这般心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