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以为,她恨毒了他。
是他一手毁了她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生活,是他亲手将她从天堂拖下了地狱,是他害她三年时间受尽苦楚,夜不能寐,也是他误她,以卑劣手段骗取她一颗真心。哪怕早先她拉着两个杀手跳了崖,他也以为,是她不愿让杀手为祸人间罢了。
他没有想到,她还会主动抱着他,告诉他,她很想他。
静默间,叶歧扬只觉得心底紧绷的一根弦,无声无息间断了。四个月了啊,他克制着情爱,压抑着相思,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在面上维持了对她不闻不问的假象。可若早知那些人早已将她与他视为一党,若早知她心里从来都有他,他又何必苦苦压抑自己?
他须得保全她,也需保全自己,一步步地从金陵的旋涡中抽身,然后经商也罢,从医也好,他会与她一起处江湖之远,不再过问朝堂的纷争。
他轻轻地将手搭在她微凉的手上,他的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却因心思陡然的异动有着不正常的潮红,渐渐地他终于回神转过身来,将她揽入怀中。
苏雁菱眼中的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止不住地往下滴落,她抱着他的肩,却觉那里有不自在的隆起,她晓得,那是当日横空劈下的一刀留下的痕迹。
叶歧扬最见不得她落泪,见她如此,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着眼泪,“别哭,雁菱,别哭了。”
苏雁菱渐渐止了泪意,情不自禁地伸手摸索着他的面颊,她喃喃低语,“瘦了···”转瞬又将眸子转向他的右肩,“伤怎么样了?”
叶歧扬将她抱得更紧,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我早就好了,你呢,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苏雁菱却对他后半句话置若罔闻,颤抖的手一会在他前胸的箭伤处,一会又试图触碰肩部的刀伤,逡巡几次,却怎么也不敢触碰,她颤着声音问道,“真的不要紧吗?”
叶歧扬微笑道,“我都好好地站在你跟前了,怎么还担心?”
苏雁菱低下头,声音里有着掩盖不住地伤痛,“你是疯了吗?把我推开了怎么不晓得躲一躲?还有那支箭,你明明晓得···”
叶歧扬紧紧地拥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如实回答,“那支箭是我来不及躲,后来却是我没有什么力气了。”
心底仿佛有着无限悲凉被深深触动,苏雁菱神色惨淡,胸中五味陈杂,长久的静默之中,开始一条条地分辨起心底晦涩不明的滋味来。
他们二人的缘分,早该尽了,不是吗?
在她得知真相的那晚,在她晓得那根刺会永远横在他们中间的时候,便已尽了。那些刻骨的情爱,心底的温存,是被她一手斩断的。
四个月来,她一次次地告诉自己,无论他曾经怎样的帮她,可那···那也是他想要做的事,她与他,殊途同归,不是吗?何况,她也出力帮了他不少,起码落马的尚书,侍郎之中,光她一人,便斗倒了三个。
她一次次地清算着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在金陵的时候,她不欠他的。两年前他将她从火场中救出,却是偿了早先施在她身上的罪孽;春天的时候他将她从贺兰骞的剑下救下,那却是她为大越以性命作的赌注,着实说不上是谁欠了谁。
可那天的奈山啊···那一支箭,还有那劈来的一刀,却是他生生替她挡下的。
满心的苦涩与悔意之下,苏雁菱泪如雨下,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珠泪顺着面颊滑落,视线之内很快便迷离一片,她从来以为,那些死生不负的爱情不过口耳相传的传说罢了,可眼前,却真真切切地摆了一个肯用血肉之躯保她平安无恙的人。
霎时间,早先的介怀和猜忌显得尤为可笑,那些淡漠疏离的话语,更是宛若一把钢刀,一刀刀地将她的心割得粉碎。
歧扬啊歧扬,别说我欠你的这条命,光是你这一份情,便不是我此生能够偿还得起的了。
心底顿时升起无限柔情蜜意,她伏在他胸口,抬起头来轻声问他,“歧扬,你还要我吗?”
叶歧扬神色一滞,仿佛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旋即却又猛烈地咳了起来,苏雁菱吓了一跳,忙扶他在榻边坐下,又倒了热茶来喂他喝下,才好了些。
他急急地抓了她的手,不安地追问,“你方才说什么?”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在榻上与他对坐,看着他隐隐透着期冀的眸子,心底更是柔软一片,“你还要我吗?”
漆黑的眸子好似晶莹剔透的黑水晶,清澈而透明,此刻却有些迷离,他上前将她紧拥怀中,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重获了丢失已久的至宝,他轻轻地拂过她脑后的长发,却忽然止了动作,他想起来了,他们心里的刺,横在他们之间的那根刺!纵然往后他可以费心为她挡下一切的明枪暗箭,可她心里的那根刺,又该怎么除去?
他的神色逐渐悲戚下去,哑着声音说道,“你别忘记,你这三年的一切苦楚,都是我···”
苏雁菱却捂了他的唇,“嘘!”她直起身子去亲吻他的面颊,婉声道,“你不说,我便不会记得。”
叶歧扬神色一震,一时间心头涌上无限欢喜,可不过须臾,却又觉出万般的心酸。她这样的小丫头都能为自己的心意争上一争,可他呢?
双手于不自觉间把她搂得更紧,雁菱,今生今世,已没有什么能再将我们分开了!
苏雁菱只觉心底深处的一点柔软,缓缓向四肢蔓延着,脑中不知所以,白茫茫的一片,可心底却是欢喜的。
叶歧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灼灼,“我不会再放开你,再也不会!”
苏雁菱不安地扭了扭手腕,又往枕头下一抹——方才便觉得此处有几分铬人,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可真当见着的时候未免吓了一跳,竟是那块早先玉佩。
苏雁菱顿时觉着有几分好笑,若他一早便是来送玉佩的,那算是什么意思,悄悄地送来,看她反应吗?她坐直了身体,笑问道,“叶大人,解释解释?”
叶歧扬自然不会告诉她送这玉佩真正的用意,只随口胡扯道,“本是想留给你,你若来日有了什么难处,便来叶府找我,我定然鼎力相助。”
苏雁菱早听他说起这玉佩本是他父亲留下,这样要紧的东西,自然不会是这样简单的用处,腹诽道,“老将军的东西拿来这样用,还真是大方。”
她笑道,“大人说谎也不编个好一点理由。”
叶歧扬亦是笑,“那你信吗?”
苏雁菱避开了他胸前的伤处,缓缓靠了上前,“我说过,只要你说,我便信。”她环着他的腰,软软地说道,“我会代他们好好照顾你的。”
叶歧扬被她这些小动作撩拨得心猿意马,却无奈正事在身,不好与她玩闹,他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别闹!我得回金陵了,”他细想了想又问道,“你是想跟我回去,还是想留在扬州?”
苏雁菱一怔,“陛下召你回去?”
叶歧扬却未正面作答,只闷声道,“都一样。景嘉帝如今病中,我又已经离开四个月了,也实在是···不像话。”
苏雁菱这才明白,只怕此次召他回去的,不是景嘉帝,而是登上太子之位不久的太子爷!
想起刘瑧,她心里便不痛快,说出的话也是毫不客气,“你伤的那么重,他又想做什么?”
叶歧扬搂着她,淡淡地笑着,“有些事上,有一个词,叫威慑。何况陛下如今病重,他不在此时出手,紧握大权,大肆剿灭流放刘玦余党,又会在何时?”
苏雁菱叹道,“可他并没有那么信你,你又何必···”
“我知道。”叶歧扬默了片刻,又道,“看过史书吗?君王之道,有一样便是制衡。”
“制衡?”苏雁菱奇道,“你早知他会这样对你?”
叶歧扬拿去了她手中的玉佩,替她挂在腰带上,缓缓道,“自古君王,都擅用制衡之术,只要不是固执地到了极点,只要他还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便不算昏庸无道。”
苏雁菱顿时语塞,想了半晌,竟也从他这凉薄的话语之中品出了两三分的道理,这教她更是气结,“算了,我不与你逞口舌之争。”她又默默地补了句,“反正也说不过你。”
叶歧扬含笑道,“傻瓜,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他低下头,亲吻她的头发,“我们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苏雁菱心底叹了一声,虽不愿再涉足金陵的人事,可若让他一个人只身回去,她是真的做不到,别的不说,单是刘瑧的猜忌之心,她便先不放心了,“让我陪你去,好不好?”
叶歧扬面上的笑意淡淡,眸中却是似喜含悲,一同去金陵,也好,起码叶府之中不会有什么不长眼的内奸,若刘瑧真要将她强行“请”到府上,他便立刻娶她为妻,他就不信,太子殿下还能日日夜夜扣押着臣僚之妻不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