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雪被吓了一跳,可看清来人后更是吃惊不已,“师兄。”
说话间白黎轩已走到跟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沐雪几眼,随后笑问道,“沈泠给你吃的什么呀?”沐雪不解其意,白黎轩又笑道,“一年不见,又水嫩了许多!”
沐雪面上绯红一片,“师兄别取笑我了。”
白黎轩微笑道,“瞧瞧师兄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说着随手往腰带上一摸,取下一把匕首来,“来,拔出来看看。”
沐雪接过,中规中矩地道谢,“多谢师兄。”
白黎轩却道,“先别忙着谢我,仔细看看。你师兄我会是个随便拿把破匕首糊弄你的人吗?”
沐雪将信将疑地拔出匕首,见这匕首通体雪白,是用上等玄铁筑成,锋利无比,便知白黎轩这次是下了血本了,她轻轻抚过匕首的柄,却无意间触及上边镶嵌的一颗红宝石,只听“嗖”的一声,原本短小的匕首竟是从内部吐出了三倍,成了一把短剑,沐雪见状,更是又惊又喜,不由出声赞叹,“好厉害的武器!”
白黎轩微微笑着,“喜欢吧?”
沐雪笑得眉眼弯弯,“恩。”
白黎轩被她这一笑晃了眼,遥记得年少时分,依莲也会如此,捧着一支发钗、或是一盒胭脂——她总是这样,那么容易满足,笑语盈盈地靠在他肩上,软软地与他说着话。然过尽千帆,纵然他可以见到千万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女,却再也找不回属于他的那一个。
沈泠却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缓缓走到二人身边,“师兄。”
沐雪奇道,“泠哥,你怎么起来了?”
白黎轩道,“我以为你忙了一夜眼下正睡着呢!歧扬怎么样?”
沈泠摇摇头,“伤得很重。”
“知道是谁做的吗?”
沈泠还是摇摇头。
白黎轩面上的表情却是渐渐凝重起来,“不过有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来书房说吧!”沈泠有些头疼,今年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偏偏哪件都不是好应付的,他一面往书房走,一面问道,“什么事?”
白黎轩与他并排而行,神色有些诡异,“我见到刘玦了。”
“谁?”沈泠奇道,“你不是吃不了辣吗,跑去益州做什么?”他一顿,又斟酌着问道,“还是,他来别的地方了?”
白黎轩默默地对他翻了个白眼,“你说呢?”
沈泠“哦”了一声,推开门邀他入内,“那就是他来了。”
他的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刘玦作为本朝第一个被贬黜的皇子,还是被贬了不到半年的日子,不好好在益州自省过失,擅离贬黜之地,是为什么?
他从盒子里取出几颗香丸来点了,他向来以俗人自居,不喜焚香,可白黎轩却是不同,宁可一日无肉也不可不焚香,这习惯一直延续到他疯疯癫癫之后浪迹天涯,因条件所限,才将这焚香的习惯改成了佩戴香囊。
这几颗香丸是按照依莲嫂嫂留下的配方制作,有淡淡的荷香,焚之使人凝神静气。
白黎轩狠狠嗅着空气中淡淡的荷花清气,时节所限,他已是许久没有闻到这样的香气了。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依莲撑着小船,破开浮萍回来,载回了满船的清气。
沈泠闷闷地问道,“你在哪见到他的?”
白黎轩道,“无锡。”他在书房主位上坐下来,吊儿郎当地将腿架在桌上,“那时他身边还跟着个眉目清秀的男···大概是女扮男装的吧,脂粉气重的很,二人举止甚是亲密,我也摸不准他过惯了纸醉金迷的日子,受不了益州的清苦,偷偷摸摸地带着小情人南下游山玩水,还是另有什么图谋。我就悄悄的跟着他们,从无锡到了苏州,再从苏州穿过泰州,到了扬州城外。”
“然后呢?”
白黎轩苦笑道,“然后,我大概是这几年太安逸了,武艺退步,被他发现了,他故意停了船,为免麻烦,我只能继续走,结果便遇到了那姑娘。”他想起昨日黄昏那一池子泛着血色的水和那浑身是血的少女,只觉得一阵恶寒,“长得跟年轻时候的绮罗一模一样,我就顺手救了。”
沈泠沉吟道,“师兄,你是觉得,他们二人遇袭,可能跟刘玦有关?”
白黎轩摇摇头,“不晓得。不过,”他停了停,难得的坐直了身体,肃了神色,“刘玦被废,李家多年筹谋也毁于一旦,他心底不可能没有恨。刘瑧目前也只是太子,并未登基,即便真有心收拾刘玦余党,也不好做得太明显。”
沈泠亦是觉得心烦意乱,可心中依旧抱有一丝希冀,“也不尽然,也许,刘玦只是在益州闷了,想要游山玩水,你方才也说,有小情人陪着他。”
“但愿吧!”白黎轩点点头,“只是不能不做好应对之策。”他无所事事地敲了敲桌子,思索半晌终于问道,“他这次受伤,除了刘玦,你觉得还可能是谁?”
“也许是仇家,也许是政敌···”
白黎轩直截了当的打断了他的话,“啊,不然呢?你还想是绿林好汉劫财劫色吗?劫得过吗?”
沈泠默默地闭了嘴。
白黎轩斟酌道,“可会是哪一个?废太子刘玦、被贬黜的李林、罢免的楚文,还是启朝那里的人,他毕竟杀了贺兰骞···这混小子,树敌这样多!”
他以手抚膺,长叹一声,“阿泠啊,你说这些都是什么事儿啊!”
所幸二位大夫靠谱,府中照料之人也尽心,因而遭了重创的两人不仅捡回了两条命,在昏睡了十几日后便渐次转醒。叶歧扬自不必说,身体底子本就好,苏醒后不过三两日时间,行动便与常人无异,只是右肩伤势颇重,一时间还无法恢复。而苏雁菱,虽有良医良药调理,但终归身体不足,只得一日日地卧床休养着。
恰逢几日后苏老夫人忌日,苏启昀颇重孝道,更是敬重母亲,便特意从灵谷寺请来高僧做法事,一连三日祭拜先妣。苏雁菱本也该跟随叩拜,只是碍于伤重,因而每日只是强撑着来上三炷香,便被赶回房休息去了。
这日南星扶她在软榻上躺下,又依言寻了本书给她,便退下熬药去了。
四月的天气,寒冬的凛冽已去,盛夏的闷热未临,风悄悄地从开着的窗子吹入,在春的暖意之中送来了满室的清凉。
这样惬意中的暖风之中,苏雁菱翻着书,很快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睡梦之中,仿佛有人拿去了她手中的书本,她本就浅眠,察觉这动静未免吓了一跳,很快便惊醒了。
那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榻边,眼睛垂着,眉眼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真切,手上的动作极其轻柔,一点点地将薄薄的锦被盖在她身上,生怕吵醒了她。
歧扬啊,大概是睡糊涂了吧,她不自觉地笑了笑,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他的消息,她清醒那日便询问南星,得知他并无性命之忧,便也放了心安心休养,可话说回来,虽无性命之忧,毕竟也是重伤,哪里能恢复得这样快,不过隔了十几日便跑来?
叶歧扬只觉呼吸一滞,她醒着?她本就恨透了自己,如今自己偷偷地跑来看她,不知她会被气成什么样?惊慌之下,他一时间也失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待渐渐回过神,却见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双原本璨若星辰的眸子蕴了重重的水雾,漆黑而明亮的瞳仁深处却半是惊,半是喜,时隔四个月,她终于又试探着喊他,“歧扬?”
叶歧扬只觉心虚,忙道,“我···我只是来看看你,你别动气,我马上走。”说着丢下被子,扭头就走。
苏雁菱一时间愣在远处,看着他从里屋走到外屋,一点一点地走远,很快便要消失在茫茫人海之间,不知怎的,竟是无端生了一种“今日别后,死生不再聚首”的错觉来。她忽然生了几分畏惧之心,生怕抓不住如今眼前唯一的一点影子,他飘落茫茫人海,甚至坠入···她会再也找不到他,再也抓不住他。
原本惨淡的唇色瞬间煞白一片,一时间她竟是不知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这一切。
他待她的好骗不了人,每每与他谈笑之际他眼中的宠溺疼爱骗不了人,他甘愿以血肉之躯为她挡刀挡箭的行径骗不了人。
同样的,她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分开了四个月后的重逢,无论是在苏府还是奈山,她能感受到她的心,还是肯为他而跳的,她还爱着他。
思及如此,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掀开了被子,跌跌撞撞地追着他的步子,终于在他开门离开前,从身后抱住了他。
叶歧扬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她,还愿意抱着他?
“雁菱?”
“别走好不好?”双手却在不自觉间加大了力道,苏雁菱见他不语,又哽咽着补上一句,“我很想你。”
叶歧扬顿时如闻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