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启昀见他这副反应,不用多说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当下只觉心慌意乱,两眼一黑,待神思再次清明起来之时,已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了,沈泠正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先生,先生别急,刺史衙门能出去的人我都派出去找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先生忙了一晚上,先在府上歇息一会吧!”
苏启昀颤抖着抓了沈泠的手,“悬崖···悬崖下找了吗?”
沈泠忙道,“商陆早已带人去了,可···可什么都没有。”他见苏启昀渐渐发白的脸色,赶紧安慰,“先生别急,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苏小姐它并没有···”
“不必安慰。我明白。”苏启昀低声说着,已是二十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慌张和无措了吧,怜枫在他怀里死去后的那么多年,一切他都看淡了,看开了,直至今日,恐惧与慌乱突袭,将他彻彻底底包裹其中,他才恍惚间明白,原来自己与天下间的所有父母长辈是一样的。
他长出一口气,“你我好歹相识二十余年,自欺欺人的话就不必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沈泠,“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把雁菱···”
他正说着,却有人急急忙忙地跑入院中,行过礼后,便急冲冲地说道,“先生!小姐被人带回来了。”
沈泠顿时松一口气,心里默默念了句阿弥陀佛,直想给满天神佛烧高香。
苏启昀更是惊喜交加,心中祈求着雁菱毫发无伤,可这等企盼之中却又有着隐隐的不安,仿佛一张细密的网,直直的朝他们扑来,要将一切网罗其中。
他问道,“谁带回来的?”
那人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不认得。不过他让小人把这个给先生。”
苏启昀接来一看,却是八个大字:启昀兄长,见字如唔。
沈泠震惊地看着字条,忽的伸手抢了来,“这笔迹是···”他是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说了一个名字,“白师兄!”旋即又迷惑地看看苏启昀,“如今才五月,他怎么回来了?”
苏启昀却没心思去理会这位多年前风云人物的纠葛,只问道,“雁菱伤的怎么样?”
“小姐浑身都是血,一直昏迷不醒,那位先生昨儿半夜开始施救,到早晨方才出房门···”
苏启昀急道,“阿泠,你留在府上,歧扬若有什么情况,立刻让人通知我。”说完便急匆匆地赶回苏府。
如今疯疯癫癫的白黎轩在当年也的确是个人物,十五岁那年,他在师傅——便是叶大将军——的举荐下入了煜王府为谋士,而后铲除李家一战成名。在之后的九年之中,这个少年跟随煜王东征西伐,成了煜王跟前最得力的谋士。
当年,人人都说夸赞他前途无量。
没有人想得到,他会在九年后因为一个女子的死变得癫狂。
白黎轩今年已过不惑之年,却没有半点疯癫的样子,他身上穿的藏青色长袍整洁干净,长发被利落地束起,只是额角却有一簇,已是银白。他年少时分就生了一副风流倜傥、清新俊逸的好皮囊,如今岁月变迁,却也只是在这皮囊上添了几道皱纹罢了,眉眼依旧,并无多大的变化。
白黎轩救人忙了整整一个晚上,眼下又饿又困,他一面喝着白粥,一面挑剔着厨子的手艺,满桌的小菜,他不是嫌弃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就是鄙夷这个着色太深,那个辣椒加的多了。
艾叶也算是常年跟随苏启昀出入饭局见惯大场面的人了,他就没见过这样挑剔的人!若不是念在他救了小姐的份上,他真是想两拳把这疯疯癫癫的陌生人给打出去。
不过白黎轩挑剔归挑剔,还是乖乖的把两大碗的白粥喝下了肚子,而后他打了个饱嗝,痞子似得将腿架在临近的椅子上,冲着艾叶问道,“诶,你们就拿这些招待客人?”
艾叶赔笑,“我家先生小姐早膳就用这些,”他打量着白黎轩的脸色,斟酌着问道,“不知先生想用些什么,我即刻着人安排。”
白黎轩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肘子,”艾叶一愣,他便又补充道,“酱肘子。”说着却悲从中来,“苏老夫人调的酱汁最是鲜美,只是可惜,哎,再也吃不到了。”
艾叶顿感惊奇,苏老夫人作古已是多年,这人看似疯疯癫癫,莫非是故人?
他问道,“先生认得蔽府老夫人?”
白黎轩反问道,“怎么不认得了?”他说着端起侍女送上的清水漱口,“我当年还扣过头,领过红包呢!”
呦,还真是,非但是故人,还是颇受老夫人喜爱的晚辈!
白黎轩正端着茶盏喝茶,苏启昀却急急忙忙地跑了来,“黎轩!雁菱呢,雁菱怎么样了?”
白黎轩被吓了一跳,一口茶水大半进了气管,呛得他猛烈地咳了起来。待他咳完,他淡淡地斜了苏启昀一眼,“你闺女?”
苏启昀是快马加鞭过来的,进了门便开始跑,此刻气尚未喘匀,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
白黎轩“哦”了一声,旋即又到,“那就是墨涵家的!跟她娘长得真像。”
“雁菱怎么样?”
白黎轩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丫头叫曲雁菱?名字怎么怪怪的。”
“曲岚鸢,也是苏雁菱。”苏启昀道,“其间缘由,有空我再与你细说。”
白黎轩淡淡地咽下一口茶,“她的伤势不大好,”他抬头扫了苏启昀一眼,“我长话短说,你收着些脾气。”
“我在那潭子水里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剩一口气了。”他站起来,对着苏启昀比划,“当胸一剑,贯穿整个肺脏,第四肋骨有损伤,又是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伤口早已感染,不过算是万幸,不曾伤及主动脉,不然神仙都救不了!”
苏启昀急道,“那眼下伤势可稳定了?”
白黎轩狠狠地瞪他一眼,“你以为我这一晚上都在干嘛,睡觉吗?”末了,还不嫌事大地补充了句,“她现在还剩两口气。”
“白黎轩!”
白黎轩摆摆手,作无奈状,“眼下虽不会要命,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苏启昀刚要问些什么,白黎轩却示意他噤声,自己紧接着说道,“这丫头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虽说不算是千丈峭壁,而且下边是水,不至于摔得脑浆迸裂、骨头错位的,可冲力依旧不可小觑,她五脏六腑都有出血,虽不严重,却也都有损伤。”
他看着苏启昀,“苏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启昀只觉得头皮发麻,若说肌肉骨骼的损伤尚可愈合,可大面积的脏腑损伤出血,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什么?”
白黎轩看他的模样叹了一声,也是,这世上,谁能逃得过子女债?“这丫头下半辈子,大概离不开药了。”
二人说话间,紫苏已是找了上来,“先生。”
“什么事?”
紫苏道,“方才一直没有寻着先生,大公子和夫人见小姐已经找回,加之当初相约的时间实在是耽误不得,已出门了。”
苏启昀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我倒是忘了。下去吧。”
白黎轩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行了,这丫头没什么大事,你也不必这样失魂落魄的,我去找我沈师弟了,好好照顾她。”
苏启昀苦笑道,“你怕是依旧不得清闲。”
“嗯?”
“昨天险些丢了命的,除了雁菱,还有歧扬。”
“什么?”白黎轩吃了一惊,一来震惊于一向在朝中为官的师弟竟然回了扬州,二来更是奇怪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竟会身处一处,他好奇地问道,“这两人一块遇袭的?他们什么关系?”
苏启昀的脸色有些发黑。
白黎轩官场中出来的人精一个,惯会察言观色,见状,心底有再多疑惑也不再追问,只嘟囔了句,“不说便不说呗,生什么气啊!”
沐雪今日有些烦心。
倒不是为她的小叔,毕竟人已经找回来了,扬州城中的妙手神医也救了,既是没什么危险,那就好好养着,自己多费些心思照顾也就是了。
可偏偏她家大人晨间回来之后便像是疯魔了一般,抱着她不肯松手,口中喃喃自语,语气哀恸,“阿雪,我沈泠发誓,今生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到你。若真不幸连累了,我拼上这条命也要护你平安。再若···若是你···”他停了停,坚定了语气,“我也绝不苟活。”
那模样,简直与往日温和好脾气的沈大人判若两人,她一时间有些发愣,待回过神来便想将人推开,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强有力的怀抱。
她有心安慰两句,可话未出口,却觉脖子后落下些许温暖,这是哭了?沐雪摇了摇下唇,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
她摸摸沈泠的后脑,轻轻安慰着,“泠哥,不会的。我知道泠哥会将我保护得很好,永远也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沈泠没有说话,抱着她的双臂却收得更紧了。
她转头亲吻着沈泠的头发,又温声细语地哄了一阵,沈泠才松了手,上床补觉去了。
正无所事事地发着呆,却忽然听见了熟悉的调笑声,“呦!弟妹!”